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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度渗透与社交媒体平台的全面普及，体育文化的生产、传播与消费范式正经历结构性变革。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2月，中国网民规模达11.08亿人，互联网普及率升至78.6%[1]，我国网民规模持续扩大，互联网已成为信息交互的主阵地。在此背景下，起源于娱乐产业的“饭圈”文化模式，凭借其高度的组织化、情感化与数据化特征，迅速向体育领域迁移与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体育“饭圈化”现象。这一现象绝非简单的粉丝热情高涨，而是新媒体技术架构、资本逻辑、粉丝情感劳动与体育传统价值体系复杂互动的产物。它既表现为粉丝群体通过数据打榜、社群应援、内容二创等方式深度参与体育生态，为产业注入新活力；也伴随着群体极化、网络暴力、隐私侵犯、竞技精神娱乐化消解等一系列失范行为与伦理风险。体育“饭圈化”如同一把双刃剑，在拓展体育影响力边界的同时，也对体育的专业性、公平性及健康公共话语空间构成了严峻挑战[2]。值得注意的是，体育领域的“饭圈化”问题已引起国家层面的高度关注。国家体育总局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体育领域事中事后监管的若干意见》指出：“深化体育领域‘放管服’改革，切实提高依法治体和依法监管水平，不断推动体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加快推进体育强国建设。”[3]体育总局召开整治体育领域“饭圈”乱象专题工作会指出：“‘饭圈’乱象严重扰乱体育工作秩序、破坏体育行业声誉、损害体育战线形象，严重扭曲体育精神、消解体育价值、弱化体育功能，已经成为影响体育事业健康发展的重大风险因素。”[4]这些论述不仅揭示了体育“饭圈化”乱象的严重性与治理的紧迫性，也为学界深化相关研究提供了明确的问题导向与政策语境。

在此背景下，体育领域的“饭圈化”乱象愈发突出，其影响已超越个体行为层面，深入至体育行业生态与社会文化价值层面。本研究聚焦于新媒体背景下体育粉丝“饭圈化”现象，深入揭示该现象在新媒体环境中的生成机理，辩证分析其对体育领域及社会产生的多层次影响，进而提出具有针对性与可操作性的协同治理路径。本研究期望能为国家在体育“饭圈化”问题的治理中，提供学理依据与策略参考，同时也为体育领域净化网络空间、匡正体育风气、促进体育精神的回归与弘扬提供理论支持与实践参考。

1 从追捧到越界：体育“饭圈化”中的行为异化表征

1.1 经济行为的异化：从支持到“氪金”的消费盲从

在资本与平台营销的合力推动下，粉丝对运动员的支持日益被简化为可量化的经济付出与数据贡献。体育“饭圈”形成了一种以消费力证明“爱意”、以数据高低比拼“排面”的应援文化[5]。粉丝被深度卷入由资本策划的营销活动，通过购买明星代言产品、参与平台“打榜”投票、进行直播“氪金”打赏等方式，将情感投入直接转化为经济支出。这一过程使粉丝异化为无偿的“数据劳工”与“消费终端”。例如，部分网络主播诱导青少年粉丝进行超出其经济能力的高额消费，资本则通过制造攀比氛围刺激非理性支出。这种行为不仅可能增加个人或家庭的经济负担，助长奢靡享乐之风，更使得体育支持的本质被消费主义逻辑所覆盖，偏离了体育精神培育的轨道。

1.2 社交行为的异化：从讨论到对立的群体暴力

新媒体平台为粉丝提供了聚集空间，但也加剧了圈层间的壁垒与对立。体育“饭圈”的社交互动常常表现出极端化与攻击性的特征。不同运动员或团队的粉丝群体之间，因比赛结果、资源分配或个人好恶，极易爆发大规模的“骂战”与“拉踩”。网络暴力不仅针对竞争对手及其粉丝，也时常波及运动员、教练员、裁判乃至发表理性意见的媒体或个人。如巴黎奥运会期间，我国体操运动员因比赛失误而遭遇大量有组织的网络攻击与人格侮辱；乒乓球等项目运动员的社交媒体评论区，也常因粉丝“互撕”而沦为主观臆测与人身攻击的“战场”。这种将竞技矛盾异化为群体情感对抗的行为，破坏了理性讨论的公共空间，使体育赛场与网络平台沦为情绪宣泄的“第二战场”［6］。

1.3 价值与伦理的异化：从欣赏到“审判”的边界失守

体育“饭圈化”最深刻的危机体现在价值评判与伦理规范的扭曲上。部分粉丝以“守护者”自居，对体育事件进行“网络审判”，其评判标准高度主观且情绪化，往往脱离体育专业范畴。具体表现为：对比赛失利进行“阴谋论”归因；对运动员的私人生活进行道德绑架与过度窥探；甚至为打击对手而编造、传播谣言。更为严重的是，这种扭曲的价值判断催生了侵犯个人隐私的灰色产业链。为满足窥私欲与占有欲，“代拍”、私生饭等现象屡禁不止，通过跟踪、偷拍、非法获取航班酒店信息等方式侵犯运动员权益，相关个人信息被明码标价进行交易[7]，如乒乓球运动员樊振东曾遭遇酒店房间被非法侵入的严重事件。这些行为彻底突破了法律与道德的双重底线，不仅损害运动员身心健康，也标志着部分“饭圈”实践已从文化参与滑向违法失德。

2 三角驱动的形成：体育“饭圈化”的技术、心理与资本逻辑

2.1 新媒体技术架构：饭圈化滋生的催化剂与平台

新媒体技术的普及为体育饭圈化提供了基础条件与加速机制。平台化的传播模式打破了体育内容的时空局限，实现了赛事与运动员信息的即时推送与广泛覆盖，降低了粉丝获取信息和建立联结的门槛，为规模化、组织化粉丝社群的形成奠定了基础。社交媒体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机制，依据用户兴趣定向推送相关运动员动态，在无形中塑造并强化了“饭圈化”行为[8]。当用户对某一运动员或球队表现出兴趣后，算法会持续推送相关内容，易于形成“信息茧房”或“回音室效应”。这在增强粉丝对特定对象的情感认同，形成以运动员为中心的情感联结与精神寄托的同时，也加深了不同粉丝群体间的信息隔阂与认知分化。在这种技术支撑的情感聚合机制下，粉丝群体通过强化对运动员的情感依赖，建立起紧密的虚拟社群归属感，但也导致部分粉丝的关注重心从体育竞技本身转向运动员的外在形象与私人生活，逐渐偏离体育的核心价值[9]。在评论区等互动场域，不同群体观点的直接碰撞，容易因维护各自认同的运动员而升级为非理性争论与对立，技术平台从而在客观上放大了群体间的摩擦，助推了圈层对立情绪的蔓延。这一过程不仅可能将运动员工具化为满足个体情感需求的符号，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体育文化本应承载的教育功能与社会责任感。

2.2 粉丝心理机制：情感投射与认知失调下的非理性行为

在体育“饭圈化”的过程中，共同的偶像成为粉丝间情感联结的纽带，构建了一个跨越地理界限的情感共同体，粉丝不仅从中获得归属感，更将个人理想、经历与价值观投射于偶像，借支持其事业实现自我情感满足与价值认同[10]。这种深度情感联结，使得运动员的成绩、形象与粉丝的自我价值紧密绑定，粉丝心理是驱动体育“饭圈化”现象的内在核心。当运动员在赛场上面临失利或争议时，粉丝原有的心理平衡与认知结构可能受到冲击。为了缓解这种“认知失调”带来的不适，部分粉丝倾向于采取一种防御性的归因策略，不再是客观分析比赛本身，而是将失利原因归于裁判尺度、对手表现、场地条件或其他客观环境因素。在粉丝群体内部，情绪会互相影响，形成一种集体氛围。这让大家更容易将问题归咎于外部因素，从而公开质疑甚至批评对手、裁判等相关人员。这种由个体粉丝情感主导的辩护行为，在互动频繁的网络空间中不断积累、扩散并相互激化，逐渐从分散的言论发展成为具有一定组织性与持续性的群体间对立。这一过程与体育理性观赛、尊重对手、关注竞技过程等原则形成明显对立，从而对体育本真精神的传承与弘扬构成了潜在挑战。

2.3 资本逻辑介入：商业利益驱动下的价值重构与异化

商业资本的深度介入，是体育“饭圈化”现象背后不可忽视的塑造性力量。在现代体育产业体系中，运动员的商业价值与其竞技成绩、公众影响力紧密相关。出于市场推广需要，资本方倾向于挖掘并包装具有高关注度的体育明星，通过代言合作、社交媒体营销等方式，将其纳入商业化运营链条。这种资本运作模式，客观上鼓励并放大了对运动员个人而非其体育成就本身的关注。资本往往集中资源推广少数“明星运动员”，通过话题制造、流量运营等方式维持其热度，其运作逻辑与娱乐造星机制相似，直接助长了围绕运动员的“饭圈”文化。同时，过度商业化的安排可能挤占运动员的训练恢复时间，迫使其分散精力进行形象管理，从而模糊其作为竞技主体的核心身份。例如，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某品牌于乒乓球女单决赛前，提前投放祝贺特定运动员夺冠的户外广告物料。这一“广告乌龙”事件，表面是操作失误，深层却折射出资本急于绑定体育热点、预支运动员胜利成果的营销心态［11］。此类行为不仅可能增加运动员心理负担，也向公众传递了将体育竞赛结果等同于商业符号的片面价值观，进一步强化了“饭圈”中唯结果论的倾向，削弱了体育过程中奋斗与不确定性的独特魅力。

3 影响的双重面相：体育“饭圈化”对体育生态的建构与挑战

3.1 对体育产业经济的双向激活与扭曲

积极而言，“饭圈化”显著激活了体育消费市场与商业价值。粉丝经济为运动员个人IP开发拓展了广阔空间，代言、直播、个人品牌等多元变现渠道增加了收入；俱乐部和赛事通过运营粉丝社群，提升了门票、周边产品的销售与用户黏性；新媒体内容的繁荣也带动了相关广告、内容制作等产业链环节的发展。然而，其消极影响同样突出：市场秩序可能遭受扭曲。数据造假扰乱品牌方和投资方的正常评估；“代拍”、私生饭等灰色产业链侵犯权益、扰乱公共秩序；资本可能过度追逐具备“流量体质”的运动员或项目，导致资源分配失衡，不利于竞技水平高但缺乏话题性的运动员或基础大项的长期发展。

3.2 对体育文化传播的普及推动与价值消解

在文化传播层面，“饭圈化”降低了体育观赏与参与的门槛，推动了项目普及。丰富的二创内容、趣味化的解读、运动员人格化的展示，吸引了大量非传统体育迷的关注，特别是年轻群体。但它也带来了娱乐化对专业精神的消解风险。公众讨论焦点可能从技战术分析、拼搏过程滑向颜值、绯闻等外围话题；为了迎合流量，部分内容生产趋向低俗、恶搞，削弱了体育的严肃性与教育意义。更严重的是，“唯成绩论”或“唯偶像论”可能导致体育价值观的窄化与扭曲，胜败被赋予极端情感色彩，公平竞赛、尊重对手等核心体育精神在粉丝“骂战”中遭到遗忘。

3.3 对运动员个体的赋能与多重绑架

对于运动员而言，“饭圈化”的确能够带来较高的社会关注度并提供自我展示的平台，使其能更直接地传递体育精神、建立个人品牌、获得经济回报。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可能陷入被“数据”和“人设”绑架的困境。更为严重的是隐私与安全被侵犯，如行程跟踪、酒店围堵、个人信息泄露等，日常生活与人身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此外，他们还需要承受巨大的网络舆论压力，一场比赛的失利或一次状态的波动，都可能瞬间引来大量的指责、嘲讽乃至网络暴力，对其心理健康造成持续性的严重损害。正如奥运冠军何冲所担忧并呼吁的，他认为粉丝过度情感化的思维与言行十分危险，将对运动员产生较大的负面影响[12]。这种非理性的舆论环境，使运动员不得不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之下。同时，运动员的主体性也会受到限制，为了维持粉丝喜爱的“人设”，他们可能在公众表达和个人发展上受到无形约束，其作为竞技主体的核心价值与真实自我面临被消费符号覆盖的风险。

3.4 对公共舆论空间的社群激荡与理性侵蚀

在公共领域，“饭圈”的圈层化特点使得体育舆论呈现出社群化、部落化的趋势。不同运动员或团队的粉丝群体之间，常常因比赛结果、资源分配等问题爆发激烈论战，甚至演变为有组织、有目的的网络暴力，如恶意举报、人身攻击、谣言散布等。这种“群体化”现象严重侵蚀了理性、包容的公共讨论空间。导致辩论的目的不再是寻求真相或增进理解，而是为了维护本方偶像的绝对正确和攻击对方。这不仅冲淡了体育迷之间因为同样热爱一项运动而产生的亲切感，也让本该让大家一起聊比赛、分享热情的体育赛事，变成了互相攻击、制造矛盾的起点。

4 走向协同共治：体育“饭圈化”的多维治理框架构建

4.1 政府部门：完善制度体系与强化跨部门协同

在治理体育“饭圈化”乱象的过程中，政府应发挥其主导作用，核心在于加强顶层设计与制度保障。应健全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对粉丝非理性行为、侵犯运动员隐私、网络暴力、数据造假及非法跟踪等过激行为的法律界定与惩戒标准，为执法提供清晰依据[13]。在此基础上，需建立健全监管机制，并加强对赛事主办方、媒体、经纪公司等相关主体的监管力度。同时，必须建立高效的跨部门协同监管机制，推动体育主管部门与网信、公安、市场监管、文旅等部门形成信息共享、联动响应的合力治理，尤其是对侵犯运动员权益的灰色产业链开展专项治理。此外，政府可以牵头制定行业内的具体行为准则，明确列出哪些行为不可为，相当于为各方划出清晰的红线。尤其在奥运会、全运会等大型体育赛事期间，更需要提前做好风险预警，建立快速响应机制，让问题处理更精准、更及时。

4.2 体育行业：加强内部规范与引导主体责任

体育行业中的协会、俱乐部等相关机构，要先带头管好自己，有意识地在行业内建立起好的规矩，让整个行业能够依靠自身力量健康有序地发展。全国性及地方体育协会、职业联盟可以牵头制定细致的行业规范与管理准则，重点对运动员的商业活动管理、社交媒体使用、公众形象维护等方面提供明确指引，以帮助其平衡竞技追求与公众期待，并确保商业运作合理有度，避免赛事过度娱乐化与商业化。赛事主办方与俱乐部应积极建设并拓展官方球迷沟通渠道，通过组织线下开放日、赛事解说会、公益合作等活动，将粉丝的关注与热情引导至理解赛事、支持团队等方向。同时，也应该为运动员提供必要的法律咨询、心理辅导与媒体素养培训，全面提升运动员应对复杂舆论环境、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能力，并加强对其价值观的教育引导，鼓励运动员以卓越的专业表现和积极的体育精神正确发挥示范作用，从而带动粉丝群体共同抵制不良的“饭圈”行为。

4.3 网络平台：压实主体责任与优化算法运行机制

新媒体平台作为信息传播的关键环节，必须切实履行治理责任。平台应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建立健全的内容审核与管理机制，配置专门团队与技术手段，对不良信息如攻击性言论、拉踩内容、造谣传谣及侵犯隐私等违规内容进行及时识别与处置，严格落实账号实名制与社区管理规范[14]。更重要的是，平台应当在管理推荐规则时，将社会价值导向也融入其中。不能只为了流量，就反复为用户推送内容相似、容易煽动情绪的内容。相反，要多推荐专业的技战术解析、有深度的赛事解读，以及运动员拼搏向上的真实故事。这样才能帮助用户接触到更丰富、更优质的内容，主动打破信息茧房。平台可以建立用户行为信用评价体系，对文明理性参与讨论的用户给予正向激励，对多次违规者采取阶梯式管理措施，以营造干净、健康的网络互动环境。平台可以与政府等主体加强协同治理，共同完善和净化竞技体育的网络生态。

4.4 学校与家庭：深化教育引导与营造健康文化环境

学校与家庭作为青少年成长的核心环境，应共同加强对青少年的教育引导，系统性地培养其理性的追星观念与健康的体育价值观。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帮助年轻人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并在整个社会形成健康的体育文化氛围。学校应当将如何正确使用媒体、理解真正的体育精神、理性看待体育明星等内容，融入日常的教学和活动。例如，通过课堂教学、主题班会、社团实践、案例分析等方式，让学生们真正明白体育的意义所在，同时学会独立思考、分辨信息，并且能够理性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家庭应发挥基础性作用，家长需关注青少年的网络行为与情感需求，通过平等、开放的日常沟通，引导其形成积极健康的兴趣爱好与理性的偶像认知。同时，主流媒体与社会各界应协同营造良好的舆论氛围与文化环境，持续宣传运动员的拼搏历程、团队的协作精神及体育所承载的人文价值，通过制作与传播高质量的体育文化产品，培育社会尊重竞技、欣赏过程、超越输赢的成熟体育观，从而为青少年的全面成长提供丰沃的文化土壤。

5 结语

综合治理体育领域“饭圈”乱象，是当前净化行业生态、维护体育事业健康发展的重要课题，更是深入实施体育强国战略、营造清朗发展环境的必然要求。本研究立足于体育“饭圈化”现象的复杂表征及其对体育生态的双重影响，系统论证了对其进行系统治理的必要性与紧迫性。通过从技术、心理与资本三个维度解析其生成机制，并据此构建了涵盖制度、行业、平台与教育四个层面的协同共治框架。基于以上研究，以期为未来体育“饭圈化”的治理提供相关理论基础与理论支撑，从而达到创造良好的体育环境、传播积极向上的体育精神的目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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