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都大学体育学院,成都; 2. 民办四川天一学院,德阳
老龄化是21世纪我国社会发展面临的基本国情。如何有效提升老年群体的生活质量与主观幸福感,不仅是关乎个体福祉的民生问题,亦是关乎社会和谐与国家发展的战略议题。幸福感(Well-being)作为一个多维概念,涵盖了积极情感、生活满意度、心理繁荣以及社会功能良好等多个方面,是衡量老年人生活质量的核心指标之一。
体育运动凭借其促进生理健康、调节心理状态、拓展社会交往的多元功能,被广泛认为是提升个体幸福感的有效手段。近年来,国内学者围绕体育参与与幸福感的关系展开了积极探索。如刘米娜的研究证实了体育参与对主观幸福感的显著正向影响,并揭示了健康、社会资本和公共体育服务在其中扮演的重要机制角色。[1]有学者进一步指出,社会交往和身体健康状况在体育参与影响主观幸福感的过程中起部分中介作用。[2]针对老年群体,还有学者聚焦独居老人,发现体育参与通过提升自感健康和社会交往间接增强其主观幸福感。[3]还有研究通过实证研究,证明了规律性气排球运动对老年人体适能和主观幸福感的积极改善。[4]从当前研究可见,现有研究多侧重于体育参与对幸福感的直接影响或单一中介机制的检验,缺乏一个系统性的框架来整合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多重目标维度,并据此提出层次分明、操作性强的实践推进路径。基于此,本文旨在构建一个包含“目标向度”与“实践路径”的双层分析框架。目标向度旨在从理论层面厘清体育参与通过哪些核心维度(文化、社会、个体)作用于老年人的幸福感;实践路径则旨在从操作层面探讨如何通过有效的活动设计、政策支持与综合干预,将理论目标转化为现实成效。
本文通过研究旨在回答以下问题:(1)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核心目标向度(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个体发展)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层级关系或协同机制?它们各自通过怎样的作用路径影响幸福感?(2)针对上述目标向度,如何设计并验证一套“精准化供给—协同化支持—整合化干预”的实践路径,以实现从理论目标到现实成效的有效转化?
以上问题的回答,需要分两步展开:第一步,从理论层面厘清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核心目标向度;第二步,基于这些目标向度的作用机制,设计并论证相应的实践路径。因此,本文的结构遵循“科学问题—目标向度(理论分析)—实践路径(操作设计)”的逻辑主线。在此基础上对这一框架进行深入阐释,以期为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与政策实践提供参考。
目标向度是目标实现的指向,老年体育参与提升幸福感的目标向度,是指老年体育参与发挥其幸福感提升功效所指向的核心领域与价值归宿。它明确了体育干预的努力方向,是实践路径设计的理论先导。就当前我国老年体育发展的进程来看,老年人参与传统体育活动的文化认同、社会活动层面的体育参与以及个体发展层面的体育参与,构成了目标向度的核心维度。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交织、协同作用,共同构成了体育参与影响老年人幸福感的多通道机制。
文化是个体精神归属与意义建构的重要源泉。将体育参与和文化认同相结合,能够为老年人的幸福感注入更深层的精神内涵,实现从“健身”到“健心”再到“建神”的升华。
首先,传统体育作为文化传承的活态载体,是培养老年群体文化认同感的关键路径。体育活动不仅是物理性的身体运动,更是一种体现集体记忆、价值观念与审美取向的文化实践。尤其是太极拳、八段锦、导引养生功、民族舞蹈等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项目,其动作编排、呼吸节奏、哲学理念(如阴阳平衡、天人合一)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密码。老年人在习练这些项目时,不仅锻炼了身体,更是在进行一种“体化实践”,通过身体动作感知、内化并传递传统文化精髓。这种参与过程能够深化其对民族文化的认知与情感依附,形成一种基于文化归属的集体自豪感与历史连续性感知,从而提升幸福感。正如祝伟等学者的研究发现,“文化活动对居民幸福感的提升作用甚至大于体育锻炼”,这提示我们,富含文化元素的体育活动能够产生超越单纯生理收益的文化心理增益。
其次,体育与节庆文化、社区仪式的融合,是增强活动吸引力与群体凝聚力的有效策略。在老年体育实践中,将体育活动有机融入传统节日、社区庆典或生命周期仪式,能够创造出具有高参与性和情感能量的“文化节点”。这类活动超越了日常锻炼的范畴,成为社区成员共享情感、强化认同的仪式化场域。在这种场域中,体育作为媒介,促进了代际交流与文化传递,使老年人在扮演文化传承者角色的过程中,获得强烈的社会价值感与存在意义。
最后,文化认同通过提供意义框架与认同锚点,直接贡献于幸福感。老年期常伴随社会角色褪去、身体机能变化等挑战,容易引发意义危机与认同焦虑。强烈的文化认同能够为老年人提供一个稳定的意义解释框架和积极的老年身份建构资源。当体育参与成为强化这种认同的途径时,它便从一种休闲活动升华为一种抵抗衰老污名、建构“有能力的文化长者”身份的积极实践。这种基于文化的认同重塑,能有效缓冲转型期的心理震荡,提升老年人的心理繁荣与生活目的感,这是幸福感的核心深层要素。
社会联结是幸福感最稳定、最强大的预测变量之一。体育参与为老年人提供了重建、维持和拓展社会网络的非正式平台,有效对抗因退休、丧偶、子女离家等可能带来的社会孤立与孤独感。
首先,体育参与直接促进社会融合与公共参与。集体性体育活动,如广场舞、门球、气排球、健身操等,具有天然的社群集聚属性。定期参与这些活动,推动老年人走出私人领域,进入公共空间,这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融合过程。周宏等对广场舞老年女性的研究证实,此类活动构成了她们规律性的社会交往圈和情感支持源。这种参与不仅增加了社会接触的频率,更重要的是提升了老年人在公共生活中的可见度与主体性,增强了其与社会结构的连接。
其次,体育场域是老年人构建新型社会关系的枢纽。社区健身广场、老年活动中心、体育社团等,作为“第三场所”(区别于家庭和职场),为老年人基于共同兴趣(而非血缘地缘)建立人际关系提供了理想环境。在这里,老年人更容易形成“练友”“队友”“舞伴”等平等、自愿的横向社会关系。张晓丽(2025)关于体育赛事观赏的研究指出了社会交往的关键中介作用,这一机制在直接参与者中体现得更为直接和强烈。这种以体育为纽带建立的趣缘群体,能够满足老年人对陪伴、分享和归属感的基本心理需求。
最后,体育参与是获取与提供多维社会支持的重要渠道。在体育社群中,社会支持以多种形式流动:情感支持(同伴的鼓励、共情)、信息支持(健康知识、政策信息的交流)、工具性支持(结伴出行、互相看护)以及评价支持(在团队中获得认可与尊重)。刘米娜(2017)提出的社会资本机制在此凸显。通过体育参与积累的社会资本,不仅能提供即时的心灵慰藉,更能形成一种可资利用的支持储备,帮助老年人更好地应对日常挑战和健康危机,从而增强其心理安全感与控制感,这是幸福感的重要基石。
老年期并非发展的终结,而是个体持续成长与潜能实现的新阶段。体育参与为老年人提供了一个实现身体、认知与心理协同发展的独特场域。
首先,体育参与直接促进身体能力与认知功能的维持与提升。科学的体育锻炼能有效延缓肌肉衰减、提升心肺功能、改善平衡与协调能力,这对维持老年人的功能独立和生活质量至关重要。宋淑华等人(2020)关于气排球运动的研究证实了其对老年人体适能的积极改善。同时,学习复杂的运动技能、记忆舞蹈套路、进行战术配合等,都需要调动认知资源,这有助于刺激神经可塑性,延缓认知衰退。这种“老有所学、老有所成”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能力肯定与自我效能来源。
其次,体育参与是培育自我效能感与心理韧性的有效途径。自我效能感指个体对自己能否成功完成某一行为的信心判断。在体育活动中,老年人通过逐步掌握技能、完成既定目标、甚至在团队中承担关键角色,能够不断获得掌控体验。郑元男(2019)研究所涉及的“流畅体验”,正是这种高度投入与掌控感结合的心理状态,与高休闲满意度和主观幸福感密切相关。高自我效能感的老年人更倾向于采取健康行为,面对衰老相关挑战时也表现出更强的心理韧性。
最后,体育参与助力积极老龄化身份与生命意义的整合。通过体育实现个体发展,使老年人能够突破社会对衰老的刻板印象,建构一个“积极、健康、有活力”的自我形象。张金凤与汪彦(2018)关于目标策略的研究间接表明,能够坚持并灵活调整体育参与的老年人,其目标管理能力更强,幸福感更高。这种在体育中获得的成长感、掌控感和价值感,整合进入老年人的生命叙事,有助于形成一种“生产性老龄化”或“贡献性老龄化”的自我认同,从而显著提升其生活满意度与整体幸福感。
在分别论述了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与个体发展三大目标向度的内涵与作用机制之后,本节集中回答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三大目标向度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关系?第二,它们如何指引实践路径的设计?这两个问题的回答,共同构成了对第一个科学问题的完整回应。
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与个体发展三大目标向度并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呈现出一个“基础—桥梁—内核”的层级递进结构。具体而言,文化认同是目标向度的“意义基础”。它为老年人的体育参与提供了深层的精神驱动力和价值归属感。没有文化认同的支撑,体育参与容易停留在工具性的“锻炼身体”层面,难以升华为具有持久生命力的生活方式。文化认同回答了“我为何而运动”的终极意义问题。社会联结是目标向度的“关系桥梁”。它将个体的身体实践转化为集体的情感能量,将文化认同从抽象的理念落地为具体的人际互动。通过体育社群中的社会支持与情感共鸣,老年人的孤独感得以消解,归属感得以强化。社会联结回答了“我与谁一起运动”的关系问题。个体发展是目标向度的“价值内核”。它是体育参与提升幸福感的最终落脚点。无论是文化认同的建构,还是社会联结的强化,最终都需要转化为老年人个体层面的积极体验、能力提升与自我认同。个体发展回答了“运动使我成为怎样的人”的自我实现问题。三者之间呈现递进式的协同机制:文化认同为个体发展提供意义框架,使老年人的自我成长超越单纯的生理层面,获得文化精神的滋养;社会联结为个体发展提供关系资源,使老年人在群体互动中获得情感支持与能力赋能;个体发展的成果(如更高的自我效能感、更积极的自我认同)反过来又会强化文化认同的深度与社会联结的广度,形成正向循环。正是这三者的协同增益,而非任何单一维度的孤立作用,构成了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完整机理。
从理论认知到实践操作之间,存在一个关键的“逻辑转译”环节:即上述三大目标向度究竟如何指引具体的实践路径设计?这一转译的逻辑基础在于,每个目标向度都对应着一组核心作用机制,而这些机制对实践设计提出了特定的要求。第一,文化认同目标的核心机制是“意义建构”与“身份锚定”。老年人通过参与富含文化意涵的体育活动,在身体实践中感知、内化并传递文化价值,从而获得精神归属与存在意义。这一机制的有效触发,要求实践活动必须与老年人的文化背景、个体偏好及生命经验实现深度契合。标准化的、一刀切的活动供给难以达成这种意义层面的共鸣。因此,文化认同目标必然导向精准化供给——即通过需求评估与差异化设计,使体育活动成为承载个体意义的“文化载体”。第二,社会联结目标的核心机制是“关系网络重建”与“支持系统强化”。 体育活动通过创造公共参与空间、构建趣缘群体、促进多维社会支持流动,帮助老年人重建因退休、空巢等事件而削弱的社会联结。这一机制的实现,依赖于一个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功能互补的“社会生态”。仅靠政府或仅靠社区的单一主体难以覆盖老年人社会支持的全方位需求。因此,社会联结目标必然导向协同化支持——即构建政府、社区、社会组织与家庭四维联动的支持网络,形成鼓励参与、支持坚持的良性环境。第三,个体发展目标的核心机制是“自我效能提升”与“持续成长体验”。体育参与通过提供掌控体验、技能进步与挑战征服,帮助老年人建立积极的衰老认同与生命意义感。这一机制的生效,要求体育活动超越零散的、自发性的组织形态,转向目标明确、内容整合、过程可控、效果可测的结构化干预。单纯的“动起来”不足以产生深层的心理增益,必须将生理训练、心理赋能与社会互动有机融合。因此,个体发展目标必然导向整合化干预——即实施“生理—心理—社会”三位一体的综合方案。
通过以上分析,本文已完整回答第一个科学问题: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三大核心目标向度——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个体发展——之间存在“基础—桥梁—内核”的层级递进关系,并通过各自的核心机制协同作用于老年人的幸福感。下文第二节将在此基础上,回答第二个科学问题:如何基于这些目标向度,设计相应的实践路径。
实践路径的设计旨在将理论目标转化为可执行、可评估的具体行动,基于“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个体发展”三大目标向度的理论指引,本研究提出一个系统化、动态化、层级化的干预体系,即以“精准化供给—协同化支持—整合化干预”为主线的三维实践路径,确保从需求识别到效果反馈形成闭环。
提升老年人体育参与幸福感,首要在于确保所提供的体育活动与服务能够精准回应其内在需求与外在条件。传统“一刀切”的标准化供给模式,往往忽视了老年群体内部巨大的异质性,导致服务与需求错配、资源利用效率低下与参与意愿受挫。因此,实践路径的起点,必须是构建一个以老年人为中心、基于证据的精准化需求响应与活动设计系统,实现从“我们提供什么”到“他们需要什么”的根本性转变。
首先,实现精准化适配,需建立系统性的多维需求评估体系。这要求我们超越对“老年人”这一笼统范畴的认知,转而运用社会生态学视角,在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面进行深入诊断。在宏观层面,应基于社区人口结构、公共健康数据、体育设施分布等,对区域老年体育服务的资源禀赋、空间可达性与整体短板进行“社区诊断”,为资源规划提供依据。中观层面,对老年群体细分与需求画像绘制至关重要。老年群体的体育需求受到健康状况、社会文化背景、经济水平、运动经历及参与动机等多重因素的交织影响。如低龄、健康的退休老人可能追求社交与技能挑战(如球类、游泳),而高龄或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则更关注功能维持与安全康复(如平衡训练、柔力球)。独居老人与三代同堂老人的社交动机和参与障碍亦截然不同。研究指出,居住安排、收入等因素不仅影响主观幸福感,也深刻塑造着体育参与的可行性与偏好。因此,应当对老年群体进行细分,精准描绘不同亚群的“体育需求与障碍画像”,识别其核心动机(如健康促进、社会交往、文化归属、成就体验)与主要限制(如身体机能、设施距离、缺乏同伴、信心不足)。在微观层面,则需在具体项目启动前,对参与者进行个性化的基线评估,涵盖简易体能状况、心理健康初步筛查、社会网络特征及个人兴趣偏好,为最终的个性化方案制定提供直接、细致的依据。
其次,基于精细化需求评估的结果,体育活动的设计应走向分层、分类、分阶段的差异化与体系化。分层设计主要对应老年人生理机能与健康状态的连续性谱系。对于衰弱及高龄老人,活动设计应以安全性和康复性为最高原则,侧重于跌倒预防、关节灵活性改善和日常功能维持,例如在专业指导下的坐姿抗阻训练、改良太极拳(椅子太极)或低强度有氧操。对于健康状况稳定的多数老年人,则可设计以提升心肺耐力、肌肉力量及协调性为目标的发展性运动,如健步走团体、老年瑜伽、门球、乒乓球等,并融入渐进式超负荷原则以持续激发参与动力。对于患有特定慢性病(如Ⅱ型糖尿病、高血压)但处于稳定期的老人,则需要结合医疗建议,设计“疾病管理型”运动方案,如糖尿病友健步团或心肺康复训练营。分类设计则侧重于融入文化与社会心理要素,以回应老年人超越纯生理层面的深层需求。
最后,在数字化时代,技术赋能为实现精准化适配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工具与可能。数字技术能够有效突破时空阻隔,丰富服务形态,提升个性化水平。一方面,可开发适合老年人的线上资源平台(如手机App、微信小程序),提供涵盖视频教学、直播带练、在线答疑的课程体系,并建立虚拟社群供老年人交流心得、相互鼓励,从而为出行不便或居住偏远的老人打开参与通道。另一方面,应积极探索“线上线下融合”(O2O)的混合活动模式。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老年人的运动心率、步数、活动轨迹等数据,云端算法可以对其运动负荷、强度分布进行科学分析,并通过App或短信提供实时安全预警、个性化动作纠正及周期性的锻炼效果反馈。这种基于数据的精细化指导,不仅能极大提升运动的安全性与有效性,更能让老年人直观感受到自身的进步,强化其自我效能感。白宇飞等人(2023)的研究也肯定了数字技术通过促进体育参与来提升居民幸福感的潜在路径。
促进老年体育参与、提升其幸福感,远非单一主体或单一路径所能实现,它本质上是一项系统工程,有赖于社会支持网络的整体性建构与协同性运作。过去,“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的原则虽被广泛认同,但在实践中常陷入“政府热、社会冷”或各部门、各层级“各管一段、缺乏联动”的困境。因此,必须超越简单的角色分工,致力于构建一个以政府为元治理者、社区为主阵地、社会组织为运营枢纽、家庭为情感基石的“四维协同支持网络” 。
首先,政府作为宏观政策的制定者与公共资源的主要调配者,其核心角色应从“直接提供者”更多地向“制度设计者、条件创造者与公平维护者” 转型。在制度保障层面,政府需发挥其权威性与统筹能力,将老年体育促进工作深度嵌入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全民健身及公共文化服务等顶层战略中,推动卫健、体育、民政、文旅、城建等多部门政策的协同与融合。在资源供给方面,除了持续的公共财政投入外,更应创新供给模式,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公益创投、税费优惠等方式,有效激励和引导市场主体、社会力量参与老年体育服务的生产与递送。这既能缓解政府直接运营的效率压力,又能通过竞争机制提升服务质量,形成“政府保基本、市场做优品、社会供特色”的多元共治格局。学者们的研究证实了公共体育服务普惠性对公众幸福感的正向影响,这提示政府的资源投入必须格外关注公平性与可及性,着力缩小城乡、区域和不同社会阶层老年人在体育资源获取上的“机会鸿沟”。此外,专业化人才是服务落地的关键。政府应主导完善社会体育指导员体系,设立“老年运动健康指导师”等专项职业能力认证,并推动“体卫融合”,鼓励基层医疗卫生人员接受运动处方培训,将科学健身指导纳入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包,从而构建起一支懂老年生理心理、精于运动指导、善于组织沟通的跨专业人才队伍。
其次,社区作为老年人日常生活的基本单元和各项政策的最终落脚点,是支持网络中最具能动性的“主阵地”。社区的效能不仅体现在提供场地,更在于其强大的组织动员与社会资本培育能力。社区工作的重心应从“管理”转向“赋能”与“营造”。与行政色彩浓厚的官方组织相比,由老年积极分子发起、基于共同兴趣形成的体育团队、俱乐部或社团,往往更具活力、亲和力与可持续性。社区应扮演“助产士”和“孵化器”的角色,通过提供活动场地优先使用权、骨干成员领导力培训、合法注册指导等支持,帮助这些自组织健康成长。这些植根于社区的草根组织,能够最灵敏地感知同伴需求,以低成本和灵活的形式开展活动,成为维系老年人持续参与的“社会黏合剂”。另外,社区需着力营造浓厚的老年体育文化氛围。通过定期举办具有仪式感的“社区邻里体育节”“重阳健身风采展”等品牌活动,并利用宣传栏、社区广播、微信群等媒介,广泛宣传老年健身达人的故事,表彰积极组织者和参与者,使体育参与在社区内部被建构为一种积极、时尚、受人尊重的老年生活方式。这种文化氛围的营造,能够形成强大的软性约束与正向激励,促进更多老年人从观望走向参与。
最后,社会组织,特别是专业化的体育类、公益类社会服务机构,是支持网络中不可或缺的“运营枢纽”和“专业引擎”。它们填补了政府标准化服务与社区自发性活动之间的空白,能够提供更精细化、专业化、项目化的服务产品。各类社会组织应明确自身定位,形成差异化优势。一些组织可专注于特定项目的推广与教学,如专业太极拳协会深入社区开设系统课程,游泳俱乐部开设老年游泳安全培训班。另一些公益组织则可专注于服务特定弱势老年群体,如为失能半失能老人设计床边运动方案,为认知障碍老人开展“运动认知干预”项目。社会组织以其专业性和灵活性,能够承接政府购买服务,设计并执行诸如“老年乐活运动计划”“乡村振兴中的老年体育赋能”等创新项目,通过专业的监测评估,探索有效的服务模式,并将成功经验进行标准化和推广。它们犹如网络中的“活性节点”,不仅直接提供服务,还能为社区自组织提供能力建设支持,与市场主体进行跨界合作,其高效、创新的运作模式,为整个支持网络注入了专业活力与可持续动力。
另外,家庭作为社会最基本的单元,是老年人核心的情感归属与支持来源,其作用具有不可替代的根基性。家庭支持的质量直接影响老年人体育参与的心理动力与持久性。提升家庭的健康意识是关键前提。需要通过大众媒体、社区健康讲座、医疗机构宣教等多渠道,向子女普及“运动是积极老龄化基石”的科学观念,使其认识到,支持并鼓励父母进行安全、规律的体育锻炼,是现代孝道的重要体现,其价值不亚于物质赡养与生活照料。设计适合家庭共同参与的体育活动,如周末家庭徒步、亲子羽毛球赛、传统健身项目家庭学习班等,能将体育锻炼自然转化为充满乐趣的代际互动时光。在这类活动中,子女不仅是支持者,更是共同参与者和情感陪伴者,体育成为强化亲情联结、促进相互理解的优质媒介。有学者的研究强调了家庭支持对独居老人主观幸福感的重要性,而对于与子女同住的老人,家庭共同参与的直接陪伴作用则更为凸显。最终目标是将体育支持融入日常家庭关怀实践,鼓励子女将关心父母的锻炼进展、交流运动心得、赠送合适的运动装备或为其报名感兴趣的课程,作为表达关爱的一种常态。
需要注意的是,政府、社区、社会组织与家庭这四维主体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资源、信息与行动的持续互动,构成了一个动态平衡的协同支持网络。政府的政策与资源为网络运行提供宏观框架与基础保障;社区作为平台,将各方资源与需求进行本地化对接与整合;社会组织凭借其专业性,提供高质量的服务产品并激活社区毛细血管;家庭则从微观层面给予最直接的情感动力与持久性支撑。只有当这四个维度形成合力,相互补位、相互增强,才能系统性地破解老年人体育参与面临的各类障碍,共同营造出一个真正支持性的社会生态,从而将体育参与的幸福效益最大化、持久化。这一协同网络的构建与有效运行,是实现从“个体参与”到“社会共促”跃升的关键。
在完成精准化的活动供给与构建起协同化的支持网络之后,若要系统性、最大化地实现体育参与对老年人幸福感的提升作用,则必须迈向更高层级的实践形态,设计并实施以证据为基础、结构化的综合干预方案。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超越零散、自发的体育活动组织,转而实施目标明确、内容整合、过程可控、效果可测的项目化干预。这种干预的核心逻辑在于,它不再将体育视为单一的身体活动,而是作为一个精心设计的“干预载体”,主动地、系统性地承载并传递旨在改善特定中间变量的复合内容,从而对幸福感这一综合性结果产生更加强大和持久的效应。基于前文所述的目标向度,理想的综合干预应遵循“理论驱动、多维整合、循证实践”的原则,构建一个从方案设计、过程实施到效果评估的完整闭环。
首先,综合干预方案的设计是决定其成效的基石,必须建立在清晰的理论框架与对目标人群的深刻理解之上。第一,干预的理论逻辑模型必须明确。该模型应阐明通过哪些具体的干预成分,影响哪些关键的中间机制,进而最终促进幸福感的哪些维度的提升。例如,基于“社会认知理论”和“积极老龄化框架”,可以设计一个旨在通过提升集体效能感和归属感来增强幸福感的干预方案。第二,干预内容必须是多维整合的。这直接呼应了于素梅与王晓燕(2023)所倡导的“幸福体育”理念,即干预方案需要有机融合生理、心理与社会三个维度。在生理维度,其核心是提供个体化的、科学的“运动处方”,确保运动类型、强度、频率和时间的有效性与安全性,以切实改善身体机能与健康指标,这是幸福感提升的生理基础。在心理维度,则需要将积极心理学和行为改变技术主动“编织”进体育活动过程中。这包括在运动前后引入正念呼吸与身体扫描,以提升当下的专注与愉悦感;指导老年人进行目标设置,并在达成后引导其进行积极的成功归因;在团体中鼓励优势分享与感恩练习,塑造乐观的解释风格。在社会维度,设计的重点在于创造深度互动与合作的机会,例如通过需要紧密配合的团队竞赛、集体创编节目、互助学习小组等形式,强化参与者的社会认同感、互惠规范与归属感。
其次,科学规范的实施过程是确保干预从“蓝图”变为“现实”的关键。这要求将干预方案进行高度的操作化与标准化。首先需编制详尽的《干预实施手册》,手册不仅包括每节课的详细流程、具体活动内容、所需物料,更应明确指导者(教练、社工或经过培训的志愿者)的核心操作话语、关键技能要点以及应对常见问题的策略,以保障干预在不同场域、由不同人员执行时,其核心活性成分(即起效的关键部分)的保真度。其次,实施团队的专业化培训至关重要。带领者不仅需要具备相应的运动技能,更需接受老年心理学、团体动力引导技巧及特定干预模块(如正念引导)的培训,以胜任“促进者”而非仅仅“教练”的角色。最后,过程管理是动态优化的保障。需要建立包括出勤记录、观察日志、参与者即时反馈收集在内的过程监测体系。尤其要建立严格的安全风险管理预案,包括健康状况动态监测、应急处理流程及安全运动环境的维护,确保所有活动均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下开展。
最后,严谨而全面的效果评估,是检验干预价值、生成实践证据并推动持续改进的核心环节。一个完整的评估体系应采用混合研究方法,涵盖过程、结果与影响多个层面,形成对干预效果的多维度透视。过程评估关注的是“干预是否按计划被执行”以及“参与者的体验如何”。这包括量化指标如出勤率、参与完成度,以及质性资料如对带领者的观察记录、对参与者的焦点小组访谈,用以评估干预的可接受度、可行性与参与者的满意度,并识别实施过程中遇到的障碍。结果评估则主要采用定量研究设计,运用标准化的心理测量工具与体适能测试,在干预开始前和结束后,对实验组与对照组进行测量对比。核心的测量工具应针对幸福感的不同层面,例如采用中国城市居民主观幸福感量表简本或WHO-5幸福指数测量总体幸福感,用一般自我效能量表测量效能感,用UCLA孤独感量表(反向)测量社会联结,并结合老年人功能性体适能测试评估生理改善。这种前后测的量化比较,能够为干预的“效力”提供较为客观的证据。影响评估则深入到意义与机制的层面,侧重于质性研究。通过对部分参与者进行干预结束后的深度访谈,或对干预过程进行参与式观察,可以生动地揭示:体育活动如何被个体赋予独特的意义?社会关系在团队中经历了怎样的微妙变化?老年人的自我认知与未来展望是否发生了转变?这些故事与洞见,能够弥补数字的不足,解释“如何”以及“为何”起作用,从而更深刻地理解干预的影响。
评估的最终目的并非仅是证明效果,更在于学习与改进。因此,必须建立一个以评估反馈驱动的持续质量改进循环。将过程、结果与影响评估的发现,系统性地反馈给干预的设计者、管理者和实施者,共同分析成功经验与不足。如果数据显示社会维度指标提升不明显,则需审视团队活动设计是否足够深入;如果访谈中发现老年人对某些心理练习接受度低,则需调整其呈现方式。基于这些反馈,对干预手册、带领者培训、活动流程进行修订和优化,形成“设计—实施—评估—学习—再设计”的动态螺旋上升过程。这种循证实践的闭环,确保了综合干预方案能够不断自我完善,保持其科学性与时代性,从而在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长期事业中,发挥出真正坚实而深远的作用。
通过这种结构化的综合干预,体育参与便从一个普通的休闲选项,升华为一项经过科学设计的“社会处方”。它系统地整合资源,精准地作用于幸福感的多个杠杆,最终旨在帮助老年人在生命的后期,不仅维持健康,更能收获成长、联结与意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老龄化”。
本研究基于积极老龄化与整体幸福感的理论视角,系统构建了体育参与提升老年人幸福感的“目标向度-实践路径”双层分析框架。从理论层面厘清了体育参与作用于老年人幸福感的三重核心目标向度:在文化认同层面,体育作为体化实践与文化仪式,为老年人提供了意义建构与精神归属的深层源泉;在社会联结层面,体育活动作为社会交往的节点与平台,有效重建并强化了老年人的社会支持网络,抵御了孤独与社会隔离;在个体发展层面,体育参与通过促进身体机能维持、认知刺激与自我效能感提升,支持了老年期的持续成长与积极自我认同。这三个维度相互交织、协同增益,共同构成了体育提升幸福感的复合作用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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