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南理工大学体育学院,焦作; 2. 西南大学体育学院,重庆
体育并非单纯的身体活动形态,在当代社会发展进程中日益嵌入多元社会结构,深刻作用于社区公共生活组织、集体身份认同培育及社会发展需求回应等关键环节。既有研究多聚焦于竞技体育、商业体育与城市健身文化,乡村基层体育的社会价值未得到充分关注[1,2],这一研究缺口在中国乡村振兴背景下尤为凸显。当前乡村基层体育实践已与学校教育、社区参与、公共服务供给及地方治理形成深度耦合,在此背景下,本研究聚焦基层体育如何突破休闲娱乐范畴,以嵌入式社会实践形态推动社会凝聚、文化传承与乡村治理现代化。
体育社会学领域围绕体育与身份认同、社会分层、媒介传播及社会治理的关联已形成丰富研究成果,但多数研究以职业体育、消费文化与都市场景为核心分析对象,乡村社区体育实践长期处于研究边缘[3-5]。既有基层体育研究多将其限定于健康促进与休闲参与维度,未将其视为组织集体生活、支撑地方公共治理的多元社会机制,乡村社区日常体育实践作为教育、文化价值、公共互动与治理融合的场域,尚未得到系统性学理阐释。
基于上述研究背景,本研究聚焦核心科学问题:中国乡村情境下,基层体育通过何种实践机制嵌入社区生活,并在此过程中实现社会凝聚力生成与基层治理效能提升。该问题可拆解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子问题:
(1)基层体育以何种实践形态嵌入乡村社会结构?(2)基层体育实践通过日常互动转化为社会凝聚力的内在路径是什么?(3)基层体育在制度支撑与社区参与的协同作用下,转化为乡村治理实现机制的逻辑是什么?本研究以郓城县为个案,通过多维实践分析揭示基层体育的社会运作逻辑。
围绕上述科学问题,本研究构建“实践形态—社会机制—治理功能”的递进式分析框架。首先,从实践维度,选取体教融合、村级体育赛事、县域联赛、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四类典型实践,解析基层体育嵌入教育体系、社区生活与公共服务结构的路径;其次,从社会机制维度,阐释体育通过持续互动、共同体验与集体参与生成信任关系、身份认同与公共参与等社会凝聚力要素的过程;最后,从治理维度,探讨基层体育在制度供给与社会参与协同下转化为乡村治理有效路径的机理。通过逐层递进分析,揭示基层体育从“日常实践”到“社会机制”再到“治理功能”的内在演化
逻辑。
体育社会学研究普遍将体育视为嵌入式社会实践,而非孤立的身体活动。相关研究证实,体育不仅参与个体身体经验建构,更在宏观层面作用于社会关系塑造、身份认同建构与公共生活组织[1-5,8]。学界从社会资本、社会分层、治理现代化等视角展开研究,指出体育既是社会结构的具象呈现,也是社会秩序再生产的重要场域[9,10-13]。
社会凝聚力相关研究表明,体育可通过互动交往与集体体验强化社会信任与集体认同,有助于社会资本积累、群体归属感培育与社区内部合作联结[7,15-18]。但此类研究多聚焦于功能主义阐释,强调体育对社会凝聚力的正向作用,对具体场域中凝聚力生成的过程性机制缺乏深入剖析;同时,部分研究指出体育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再生产社会不平等,其社会效应具有显著的情境依赖性[12,14,22],亟需从具体实践出发解析体育生成社会凝聚力的内在机理。
社区参与与地方治理研究将基层体育视为促进公共参与的重要载体,体育活动能够为社区成员提供常态化互动空间,强化集体在场感,推动社会资本积累与社区网络建构[6,19,23]。此外,体育被纳入治理研究框架,成为通过参与式活动实现社会动员、维系社会秩序的柔性治理工具[3,6]。但既有研究多从结果层面探讨体育对社区参与和治理的赋能效应,对体育从日常实践转化为治理机制的动态过程缺乏系统性考察。
中国乡村振兴战略推进过程中,基层体育逐步嵌入公共服务体系与乡村发展进程。研究证实,乡村体育在丰富公共文化生活、培育健康行为模式、提升社区参与水平等方面发挥积极作用[20-21,26],其发展呈现制度化、多元化特征,与教育体系、地方组织、公共服务供给形成深度联结[24-25]。但总体而言,相关研究以政策解读与经验总结为主,对基层体育发挥社会与治理效能的过程性、机制性分析较为匮乏。
综上,既有研究存在三方面局限:其一,研究对象偏向城市与精英体育,对乡村基层体育日常实践关注不足;其二,研究路径以功能归纳为主,缺乏机制性阐释;其三,对体育嵌入社会结构并转化为治理功能的动态过程缺乏系统分析。基于此,本研究引入“实践形态—社会机制—治理功能”分析框架,以郓城县为实证案例,系统解析基层体育嵌入乡村社会结构、生成社会凝聚力、参与乡村治理的完整逻辑。
郓城县隶属于山东省菏泽市,是探析中国乡村基层体育社会功能变迁的典型县域案例。该区域兼具典型乡村社会特征,体育实践与学校教育、村级社区、公共赛事、地方服务机构深度融合,渗透于日常生活多元场域,为考察身体实践嵌入社会、文化与组织进程提供了理想的实证场景。
郓城县基层体育实践呈现显著的多元化特征:教育领域以校园体育活动、锻炼时长拓展、传统武术地方文化融入为核心,推进体教融合;社区层面以农民趣味运动会、村级赛事等参与式公共活动为主要形态,实现居民广泛参与;县级层面以乡村篮球联赛等持续性赛事为纽带,联结乡镇与社区,形成规模化公共参与;同时,县域持续推进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彰显基层体育服务专业化与制度支撑的发展导向。
上述特征使郓城县成为本研究的典型案例,清晰呈现基层体育在教育、社区生活、公共文化与服务供给等领域的多元价值。本研究聚焦的地方实践并非孤立举措,而是体育成为培育公共参与、组织公共生活、回应社会发展目标的整体性实践。该案例兼具地方特殊性与宏观关联性:一方面,体育实践受地方文化资源、县级治理结构与社区参与形态塑造;另一方面,实践过程折射公共服务拓展、健康中国推进与乡村振兴实施的宏观社会变革,为解析乡村场域中体育社会价值的生成逻辑提供了研究基础。
本研究实证分析聚焦四个维度:学校体教融合、村级社区参与式体育赛事、县域基层大型竞赛、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四大维度相互支撑,为阐释基层体育在乡村社会生活中的核心作用提供实证支撑。
郓城县基层体育社会价值的重要实现路径,体现为体育与教育体系的深度融合。当地突破体育为辅助学科或碎片化身体锻炼的传统认知,将校园体育纳入学生全面发展、体质健康提升与集体价值观培育的整体性教育框架,推动体育嵌入学校治理、课程设计与日常运行体系。
郓城县校园体育实现从碎片化、活动化供给向协同化、系统化供给的转型,教育部门推行县域统筹发展模式,将体育与学生健康目标、学校考核体系、日常制度安排深度绑定,改变学校自主安排身体活动的传统模式,使体育成为系统化教育策略。其价值不仅在于学生体质提升,更在于将身体实践嵌入学校正式结构,推动体育从校园边缘活动转化为教育生活的常规性要素。
该进程的核心特征为体育融入学校日常时间配置,通过体育课、固定锻炼时段、课外拓展活动等形式,保障学生体育参与的持续性与常态化。从社会学视角看,常态化体育实践使体育成为日常生活的共享性要素,推动学生对学校的认知从学术机构转向兼具纪律培育、合作精神塑造、参与能力提升的社会化场域。
同时,郓城县校园体育与宏观教育发展目标深度耦合,实践导向超越运动技能培养,聚焦学生身体健康、团队协作、意志品质与主动参与等全面发展维度。体育作为社会化媒介,塑造学校倡导的行为规范、价值取向与集体准则,印证校园体育并非教育体系的外部附加要素,而是教育机构实现宏观社会目标的核心实践载体。
郓城县体教融合的重要维度,是地方文化资源向校园体育的嵌入。传统武术等地方体育文化形态的融入,使校园体育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场域,学生通过地方特色体育实践,实现地域身份认同、文化记忆与地方符号价值的传承,推动体育教育与文化延续、地方归属感建构的深度融合。
综上,郓城县校园体育已成为深度嵌入社会的制度化实践,不仅作用于学生体质提升,更在学校时间配置、学生社会化塑造、地方文化传承中发挥核心作用。体教融合实践揭示基层体育兼具教育资源、文化机制与日常治理的多重属性,通过该进程,体育从学校场域出发,逐步成为乡村社会生活的核心要素。
学校是体育社会嵌入的制度场域,村级社区则是基层体育发挥社会功能的核心场域。郓城县乡村参与式体育赛事实践表明,基层体育可突破教育场域边界,以公共文化形态嵌入社区日常生活。与校园体育受教育节奏与发展目标规范不同,村级体育实践直接联结社区互动、公共空间生产与地方生活集体体验。
农民趣味运动会是乡村参与式体育的典型形态,该类赛事以团队合作为核心、参与门槛较低,设计导向并非专业竞技表现,而是注重可及性、趣味性与集体参与,低门槛与包容性特征使全体村民具备参与条件,为社区成员提供临时性但具有社会意义的互动空间,实现集体相聚、交往与公共在场。
从社会学视角看,此类赛事的核心价值在于乡村公共生活的组织功能,将村广场、社区空间等场所转化为社会互动与集体关注的场域。通过共同参与、现场观赛、非正式交往等形式,体育培育村民的集体在场感,成为社会关系实践、重塑与确认的场景,推动村民熟悉度提升、社会联结强化与社区归属感培育。
赛事形态设计具有深层社会意义,乡村趣味运动会以协作、配合与趣味竞技为核心,项目设计与乡村日常生活经验高度契合,形成鲜明地方辨识度。当地未照搬标准化竞技模式,而是推动体育与乡村生活节奏、文化符号、身体认知深度融合,使体育从外生文化转化为内生性、高参与度的公共文化要素。
伴随乡村社区转型,居民对公共参与形式的多元化需求持续提升,体育以高可及性、高可视化特征,为集体体验建构提供有效路径。村级体育赛事是对乡村公共参与与文化活动需求升级的现实回应,其功能超越身体锻炼,成为维系活力化、高联结度乡村社区生活的核心载体。
由此可见,乡村参与式体育在郓城县社会结构中占据核心地位,通过公共空间建构、日常社会互动强化、地方文化适配性集体活动供给,支撑乡村社区生活再生产。该实践证实乡村基层体育并非单纯休闲娱乐,而是公共文化实践、社会联结强化、乡村社区集体在场维系的核心媒介。
除小型参与式赛事外,郓城县基层体育以规模化、持续性赛事为重要形态,实现县域内多社区的跨场域联结。此类赛事彰显体育社会功能的新维度:集体动员、公共能见度提升与地方身份符号建构的能力。在此视角下,乡村体育不仅是日常社区互动载体,更是统筹县域集体力量、吸引公共关注、塑造地方表征的核心平台。
乡村篮球联赛是该进程的典型案例,作为覆盖多支队伍、赛程周期长、参与持续性强的多阶段赛事,其区别于一次性社区活动,构建持续性、广覆盖的参与体系。联赛以统一竞技框架联结村、乡镇与社区,推动分散社会单元形成常态化联结,通过多轮赛事、现场观赛与地方支持,成为县域公共领域建构的核心机制,实现社区间的共同关注与集体参与。
规模化组织形态具有深层社会学意义,推动体育转化为集体动员的核心工具。基层大型赛事的参与主体涵盖运动员、组织者、地方机构、现场观众、网络受众与社区支持网络,使体育赛事成为激活多层级参与的社会过程,凝聚集体力量、吸引公共关注,形成超越赛场边界的集体在场感,成为整合民众、机构与社区的组织性力量。
基层大型赛事显著提升乡村体育的公共能见度,区别于局限于乡村生活的地方性活动,县级联赛获得媒体报道、网络传播与跨社区认可,使体育成为地方表征的核心媒介。社区通过赛事参与、竞技表现与公共叙事,实现自我认同建构与外部社会关注获取,推动体育成为地方形象塑造、基层参与与符号表征联结的纽带。
在地方发展语境下,体育的形象塑造功能具有重要价值,成为县域展现社会活力、组织能力与社会凝聚力的核心载体。赛事价值超越竞技本身,成为集体精神、社区活力与地方凝聚力的展示窗口,在公共层面推动地方身份认同建构,为参与、团结、活力等价值提供可视化呈现形式。
综上,郓城县乡村大型体育赛事并非休闲娱乐的规模化延伸,而是联结分散社区、组织集体动员、提升公共能见度的社会机制。乡村篮球联赛等赛事将参与实践、符号表征与地方身份认同整合于同一空间,揭示基层体育成为社会融合、地方符号建构与乡村公共生活拓展的核心要素。
郓城县基层体育发展的重要维度,体现为体育培训、指导服务与供给体系的专业化升级。校园体育、村级赛事与县级联赛呈现体育嵌入教育与社区生活的路径,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则彰显基层体育实践对专业支撑与制度组织的依赖。该发展趋势证实,基层体育社会功能的实现不仅依赖社区参与,更依托服务能力、专业知识与地方组织基础设施的系统性建构。
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凸显基层体育专业化发展导向,系统化指导、专业技术支持与规范化培训体系的构建,推动基层体育从非正式参与转向制度化实践领域。该进程并非脱离日常生活,而是为日常体育参与提供专业角色与标准化知识支撑,推动体育从自发性活动转化为持续性、可复制的社会实践。
该进程与公共服务体系拓展形成深度耦合,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项目证实基层体育已成为乡村社区健康、休闲与集体活动系统化支撑的基础设施。体育的价值超越个体参与,体现为地方机构提供可及、安全、高效专业指导的公共服务能力,折射体育从私人消遣、志愿性活动转向公共福祉与社区支持核心要素的社会变革。
该进程的核心特征为指导服务的标准化与科学化,培训内容涵盖运动技能、教学方法、组织流程与安全保障,标志乡村基层体育向系统化、专业化供给模式转型。从社会学视角看,该特征彰显体育制度地位的提升,具有核心社会价值的实践活动,获得正式培训、角色分工与规范化实践的制度支撑。
培训内容中多元新型体育活动的融入,体现基层体育范畴的持续拓展。地方服务机构对多元化体育活动的支持,适配民众兴趣变迁、代际差异与新兴参与需求,通过拓宽参与渠道、强化居民与地方体育文化的联结,提升基层体育覆盖范围,证实基层体育是由地方需求与制度适配共同塑造的动态公共服务领域。
综上,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实践表明,郓城县基层体育获得专业化、组织化、服务化机制的系统性支撑,为体育社会功能赋予制度维度。该进程揭示基层体育不仅依托公共空间与社区赛事开展,更在专业能力培育、地方服务能力提升、组织支撑强化的过程中持续发展,专业化发展进一步巩固基层体育在乡村社会、文化与发展进程中的核心地位。
郓城县实证案例表明,中国乡村基层体育是具备多重功能的嵌入式社会实践,从校园场域、村级社区、县级竞赛到指导员培训,体育超越身体锻炼的单一属性,成为机构组织参与、社区社会联结建构、地方主体回应宏观发展目标的核心机制。该案例呈现的并非体育的单一功能,而是身体实践与教育、公共文化、治理、服务供给深度融合的多层级社会场域[14,18,26]。
本研究的核心启示在于,基层体育的社会价值体现为对地方生活多元领域的整合能力:在学校场域,体育助力教育治理、学生社会化与文化传承;在乡村社区,体育提供高可及性公共参与形式,强化日常社会互动;在县级赛事场域,体育凝聚集体关注,提升公共能见度与地方符号身份;通过指导员培训与服务体系建设,体育与制度支撑、公共产品供给拓展深度耦合。上述维度在实践中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乡村社区的社会基础设施。
该案例同时证实,基层体育的治理效能源于可视性、可及性与集体参与的融合特征。与抽象化、远距离的正式治理形式不同,体育以可感知、高辨识度的媒介属性,为社区成员提供相聚、参与、互动的常态化机会,创造集体在场与持续交往的条件,构成社会凝聚力生成的核心基础。体育与社会凝聚力并非天然关联,其效能取决于活动组织的包容性、地方文化适配性与制度支撑力度。郓城县基层体育社会价值的彰显,核心在于深度嵌入地方机构、联结乡村日常生活、契合公共发展目标。
从宏观学术视角看,本研究将体育社会学研究视野从精英体育、都市场域转向乡村非西方语境下的基层实践,为该领域研究提供重要补充。研究证实,体育社会功能无法仅通过职业竞技、商业体育与城市休闲文化得到全面阐释,乡村基层体育提供全新研究视角——体育与日常治理、公共服务、社区建构深度耦合。该视角强调体育通过日常参与、地方机构与集体生活组织实现社会价值,而非依赖赛事奇观与市场价值,拓展了体育社会学的研究范畴与理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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