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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中国知名认知语言学专家束定芳教授、张辉教授和张立飞博士合作的新著《认知语言学和汉语相关研究》于2019年11月由John Benjamins出版社纳入Klaus-Uwe Panther和Linda L. Thornburg主编的“人类认知加工：语言结构和用法的认知基础系列研究”出版。这是迄今为止首部系统介绍中国认知语言学的学术专著。该书以汉语中特有的语言现象为研究内容，汇集了国内认知语言学的主要研究观点，值得国内外学者研读。全书除简介外，共分为三个部分，包含10章内容。本文将介绍该书的主要内容，并评述其特色和不足之处。

2 内容简介

简介 Dingfang Shu，Lifei Zhang和Tian Li在本部分概述了认知语言学在中国近三十年的发展。作者基于1988年至2015年在国内7本权威期刊发表的认知语言学方面的论文、出版社出版的专著和国内举行的相关学术活动，对认知语言学在中国的发展趋势，目前的研究热点、已有研究的特色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进行了详细的介绍。总体来说，认知语言学在国内的发展呈现螺旋式上升的趋势，从2000年开始，国内认知语言学进入蓬勃发展时期，研究的数目开始增加，研究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国外认知理论和研究的介绍，开始出现基于认知语言学的汉语语法本体研究，对比分析、语言教学和习得以及实验验证性等各个方面的研究。目前，国内认知语言学的研究热点主要集中在认知语义、隐喻和转喻、认知语法和构式语法四个方面。认知语言学在国内的蓬勃发展，与汉语类型学上的特殊性有关。最后作者指出，认知语言学研究在未来几十年中在中国将持续增长，对汉语语法现象进行充分的描述和解释；当前，很多高校已相继成立认知科学中心，分别从语料库和实验的角度对语言和认知的关系进行深入的研究。

第一部分为“词素构式、词构式和句法构式”（第1～5章），讨论汉语中一些特有的构式的语义和句法特征。

第1章 当构式遇到语境：对汉语中“还”字多义现象的重思考

Wei-lun Lu 通过汉语中“还”构式的多义现象，提出对构式意义的理解需要考虑语境的作用。研究基于NTU Spoken Corpus of Mandarin Chinese语料库，提出汉语中的“还”只有一种图式功能，将“还”构式后紧跟的命题与前文中提到的命题（在语境中直接言明的或由推理得到的）关联起来，“还”字本身表示在语境中时间上的持续。它的“多义”是其图式功能和语境相互作用的结果。研究强调构式语法需关注语篇功能，才能理解构式在语境中的复杂含义。

第2章 构式的局部能产性：汉语中“着”存在构式的产出性和语义限制条件

Zhen Tian研究汉语中“着”存在构式的产出性和语义限制条件。汉语中的“着”存在构式能产性较高，研究基于the Chinese National Corpus语料库（国家语委现代汉语语料库），用Stefanowitsch and Gries （2003）提出的构式搭配分析法（collostructional analysis），计算“着”存在构式和其中动词的关联强度，提出“着”存在构式的语义限制条件，“着”存在构式和动词的语义相容性取决于动词赋予主题，客体和处所的凸显程度。凸显主体和感受者的动词与“着”存在构式语义不兼容。研究指出，构式搭配分析的结果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构式的部分能产性。

第3章 基于语料库的主观化和汉语中的处置构式研究：“把”字句和“把—个”句

Yuchen Li 和Zhengguang Liu研究现代汉语中的“把”字句和“把个”句。“把”字句是汉语中一种特有的句式。研究基于CCL语料库中的现代汉语语料子库中，用Stefanowitsch和Gries（2003）提出的构式搭配分析法，计算这两个构式与动词的搭配强度，结果显示，与“把”字句关联度较高的及物动词是系联类和位移类，在论元实现时采用“施事—动作—受事—结果”句式；与“把个”句关联度较高的动词是施格动词、不及物动词与过程动词，在论元实现时对施语要求不高，多体现为“动作—受事—情态（结果）”句式。接着研究以Langacker主观化理论为框架，提出“把”字句的基本义表“处置”，在“把个”句中，识解的焦点从客观的处置事件转移至说话人的主观评价，说话人自身的一部分成为焦点中心，在语用上表达说话人的认识、视角和情感，增加了说话人的主观评价义。“把”字句和“把个”句体现了对同一客观事物的不同识解过程。

第4章 英汉语言中否定词的分类和名/动词的区分

Jiaxuan Shen对比英汉语言中否定词的分类，以此论证两种语言中名词和动词分类方法存在不同。研究首先说明名词和动词有两种关系，一种是名词和动词是非此即彼的排除关系，即对立关系（class distinction），一种是名词包含动词，即包含关系（class inclusion）。接着，研究从英汉中否定词的区别来论述英汉语言中名词和动词的不同分类方法。英语中否定词的区分是否定名词（no）和否定动词（not）的区分；汉语中否定词的区分则较为复杂，研究从否定词的历时演变、否定前缀、“有”的基本义和拓展义等方面对汉语中否定词进行考察，提出汉语否定词的主要区分是“直陈否定”和“非直陈否定”的区分，“有”的否定和“是”的否定的区分，不注重区分“否定名词”和“否定动词”。由此，研究得出英语中的名词和动词是对立关系，汉语中的名词和动词是包含关系，动词作为一个特殊的次类包含在名词这个大类里边。最后，研究从哲学和概念隐喻的角度对英汉名动分类的不同进行了阐释。

第5章 行为动作在汉语中的空间化表征：形动（Adjective+Verb）构式

Wenbin Wang基于形动构式，研究行为动作在汉语中的空间化表征。黄昌宁等（2009）指出汉语中形容词可以修饰动词，形成形动构式，并认为可以把其中的动词标注为名词。前人就该现象进行讨论，将原因归于汉语中双音节动词的动性弱，动词的双音节化具有名词性效应。本书研究则指出，形动构式中的动词也可能是单音节名词。也就是说在汉语中单音节动词同样具有名词性。研究进一步指出，汉语中表空间概念的形容词均可形成形动构式，“空间形容词+动词”与“空间形容词+名词”是相同的句法构式。也就是说，在汉语中，我们把动词描述的行为动作看作是具有空间属性的事物或实体。研究还在BBC语料库中进行检索，找到大量空间形容词修饰动词的实例，进一步验证了这一结论：汉语中普遍存在形动结构，汉语常将行为动作看作具有空间三维特征的实体，这说明行为动作在汉语中具有空间化表征。

第二部分为“认知语用学”（第6～7章），探讨语境对语言认知，如指称问题加工的影响，以及认知语言学与语用学结合的必要性。

第6章 结构位置显著和指称可及性：汉语主从复合句句间指称问题的认知学研究

Yulong Xu基于先行词的主题性和回指词的可及性，讨论汉语中主从复合句句间的指称问题。研究首先指出，在汉语主从复合句中，当从句在主句前时，先行词可以放在从属连词之前，也可以放在从属连词之后；汉语是允许主语脱落（pro-drop）的语言，句子中可以出现零形代词，因此回指可以分为零形回指和代词回指两种。然后，研究基于先行词的主题性，提出当主从句的名词短语之间同指时，先行词在从属连词前的句型结构会被优先选择；主从句的名词短语之间异指时，先行词在从属连词之后的句型结构会被优先选择。接着研究基于回指词的可及性，提出在同指的情况下，当先行词在从属连词前时，零形回指出现的多，是常规的回指形式。最后，研究基于香港理工大学中文及双语学系建立的中文报刊计算机语料首期语料库，对其中687例篇章回指的实际情况进行分析，结果验证了上述两个假设，同时，研究指出，回指形式的使用还受到篇章语义和语用因素的影响。

第7章 认知语言学和语用学的互补：汉语中的两则实例

Rong Chen用汉语中的两个例子来说明，认知语言学和语用学结合起来，可以为语言研究提供更全面的解释。其中一个实例是中国西北地区常用的问候语“你吃了没？”。研究指出，从构式语法的角度来看，汉语句子“你吃了没？”是一个构式，构式义是在见面时“表问候”。从历时的角度来看其语用的变化，该表达的产生有社会原因，在使用的过程中，其表“疑问”的本义逐渐丢失，在说话人大脑中固化成构式，只保留了其在见面时“表问候”的功能。另一个实例是隐喻句“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隐喻是人们思维的一种方式，是借助已知事物认识未知事物的普遍性思维方式和认知手段。源域和目标域是概念隐喻中最重要的两个基本要素。 一般说来，源域较具体，目标域较抽象。人们通过从源域到目标域的投射来理解新的事物。而在“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中，人们对目标域“教师”更加熟悉。研究认为，该隐喻的目的是强调教师职业的重要性，从语用学的角度提出，当目标域是人们熟悉的概念时，从源域到目标域的投射是为了帮助人们对事物有不同的理解。综合上述两个实例，研究指出，语言是复杂的，认知语言学和语用的结合，可以帮助我们更全面的理解语言。

第三部分为“认知语言学和神经语言学”（第8～10章），介绍了神经语言学和心理语言学的相关研究，包括了汉语熟语、隐喻和空间运动事件的加工。

第8章 汉语熟语的神经认知研究

Hui Zhang运用事件相关电位技术（ERP）研究熟语的一个次范畴-三字格惯用语的加工。研究把三字格惯用语原形（base-form）和其变体分别放在偏向字面义的语境和偏向比喻义的语境之中，通过两个ERP的成分（N400和持续晚期负波），考察三字格惯用语原形和变体的加工情况。结果发现，不管是在偏向字面义的语境还是在偏向比喻义的语境中，三字格惯用语原形（base-form）和其变体的波形N400时间窗口（300ms～500ms）、持续晚期负波时间窗口（500ms～800ms和800ms和1000ms）没有显著性差异。然而，不管是三字格惯用语原形还是变体，在偏向字面义的语境中比偏向比喻义的语境中负波偏向更大，三字格惯用语变体在偏向字面义的语境中比偏向比喻义的语境中引起更大的持续晚期负波。研究发现与Giora（2003）的层级突显假设一致，该研究中选用的语料为被试熟悉的三字格惯用语，突显意是比喻义。在偏向字面义的语境中，突显的比喻义与该语境冲突，受试需要更多的认知资源来加工语义歧义，整合起来较为困难。据此，研究指出，语境对三字格惯用语原形和变体的加工都有重要的作用。

第9章 隐喻在范畴化中的作用：基于时间进程的研究

Yumiao Gong和Rong Zhou通过心理语言学方法考察隐喻的实时加工过程，探索隐喻性范畴化的实现机制。研究采用启动范式，设计2×3×3实验，被试内变量为隐喻和目标词的类型，隐喻分为属性相似性隐喻（attributive metaphors）和关系相似性隐喻（relational metaphors）两种，目标词与之对应分为具体义词和抽象义词。被试间变量为刺激呈现差异（SOA），分为375ms、750ms和1500ms三种。结果发现，属性相似性隐喻对具体义目标词的启动效应在三种SOA条件下均明显，在SOA为1500ms时最为明显。关系相似性隐喻对具体义目标词的启动效应只在SOA为375ms时明显，对抽象义目标词的启动效应在三种SOA条件下均明显，在SOA为1500ms时最为明显。基于结构映射理论，研究提出隐喻性范畴化是喻体和本体之间结构或关系进行匹配过程中的产物。结构或者关系的匹配通过图式归纳获得。图式归纳的特征是先校正后映射，隐喻的理解最初开始于本体和喻体语义表征之间的校正；然后才是一个将喻体结构投射于本体的过程，通过此过程，本体和喻体进入一个共享的上位抽象范畴。

第10章 汉英儿童使动性运动事件的语言和认知表征

Yinglin Ji考察汉英空间时间类型学上的差异对语言和认知层面的影响。研究包括两个实验，一个是诱导性语言产出实验，考察汉英儿童的运动事件表达是否受到汉英运动事件类型学特征差异的影响；一个是非语言任务，采用相似性判断法行为实验和优选注视法的心理技术手段，考察汉英儿童对运动事件的心理认知是否受到上述类型学特征的影响。研究结果表明，在语言产出任务中，汉语儿童的语义密度要明显高于英语儿童。英语儿童语义密度随着年龄增长在显著增长，8岁后与成人水平接近，汉语儿童三岁语义密度已经较高，3岁后快速达到“天花板效应”。在非语言任务中，3岁儿童采取了优选注视法，汉英3岁儿童眼球停留在运动路径相似动画的时长要远远大于其眼球停留在运动方式相似动画的时长。8岁儿童和成年人采取了相似性判断行为实验，英语8岁儿童和成年人一样，选择运动方式相似动画的反应时要显著小于选择运动路径相似动画。汉语儿童和成年人对运动方式相似动画和运动路径相似动画的反应时则没有显著性差异。研究支持Slobin（1996：70）的“Thinking for Speaking”假说。

3 简评

整体来说，作为首部系统介绍国内认知语言学研究的国际专著，该书具有开拓性意义，其研究的广度、深度和实证性特征也是值得称赞的。该书有以下特色。

（1）作为首部系统介绍中国认知语言学的国际学术专著，该书反映了中国认知语言学30年来的研究成果和现状。本书从认知语言学角度讨论了汉语中特有的语言现象，如第一部分基于汉语中一些特有的构式讨论了构式的多义现象（第1章）、局部能产性（第2章）和构式变体的用法（第3章）；这一部分还就汉语中特有的名动分类问题进行了详细的讨论（第4章和第5章）。一方面，认知语言学理论为汉语中的一些语法现象，如构式变体，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和思路；另一方面，汉语独特的语法现象，如名动分类问题，为认知语言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实例，证实了汉语是认知语言学研究中一门不可忽视的语言，具有其独特性和研究价值。

（2）选题全面，内容丰富。认知语言学最大的优势在于其具有多样的理论思想和丰富的跨学科研究手段，能够为语言使用的多个方面提供较为统一的解释（田笑语、张炜炜，2019：4）。该书不仅介绍了构式、熟语、隐喻、空间运动事件的表征等认知语言学的热点问题，还对同一问题从不同角度进行探讨，如对构式的能产性问题，第1章从下到上，从构式中的成分来研究构式意义的变化；第2章与语料库语言学结合，从构式和其中动词的关联强度来探索构式的语义限制条件。对名词分类问题，第4章用内省法，从否定词的分类来推理名动的分类；第五章则结合语料库语言学，从形动构式来讨论汉语动词的空间化表征。可以说将语境、语用纳入到了研究内容中，充分体现了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张辉、杨艳琴，2018：3）。

（3）该书注重实证研究和定量分析，跨学科优势明显。该书既有基于语料库语言学的定量分析，也有运用心理语言学方法和仪器的实证研究，实证研究的任务既包括了诱导性口语产出任务、相似性判断等传统研究方法，也包括了Stroop任务、优选注视法等心理学研究方法，并使用了脑电、眼动等心理语言学常用的仪器和手段，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方法参考。

但该书依然存在以下不足之处，需要进一步思考和改进。

（1）束定芳（2018）指出，就海外刊物发表的论文来看，我国语言学研究大多是基于汉语中的语言现象，对国外的理论进行检验，本书的研究也是如此，局限于用认知语言学的理论解释汉语中的语法现象，在国际上的学术影响力有待提高。

（2）就研究范围而言，本书研究局限于构式语法、隐喻、范畴化、心理空间等方面，很少涉及音位、语言与多模态互动作用和批评认知语言学等研究。2010年以后国内的认知语言学开始转向研究语言在社会中的作用，这就是认知语言学“社会转向”与“批评转向”，形成了认知社会语言学与批评认知语言学，这是今后认知语言学的发展趋势之一，在本书中反映不够。有关音位的研究目前在国内外均较为薄弱，这是以后应该加强的研究方向之一。

（3）尽管该书中的大部分研究使用了语料库、实验等方法展开研究，但总体而言研究方法比较单一，少有研究将多种方法结合起来，如将语料库和心理语言学实验方法结合起来，就某一语言现象进行深入探讨。各种方法之间的融合是目前认知语言学研究趋势之一。该书是对近30年来中国认知语言学研究的介绍，上述不足其实是中国现有认知语言学研究的不足。

瑕不掩瑜，总体来看，《认知语言学和汉语研究》全面展现了国内认知语言学的核心内容和最新研究进展，近30年来，认知语言学在中国蓬勃发展，然而，现有研究多发表在国内期刊，该书作为首部系统介绍中国认知语言学的国际学术专著，为国内外想了解中国认知语言学研究的学者提供了沟通的桥梁，为中国认知语言学研究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奠定了基础。

参考文献

[1]田笑语，张炜炜．《剑桥认知语言学手册》评介［J］．外国语，2019，42（3）：102-106．

[2]张辉，杨艳琴．认知语言学的“三个轴线”与“三个层面”——第14届国际认知语言学大会侧记［J］．山东外语教学，2018，39（2）：10-23．

[3]束定芳．我国理论语言学研究与海外论文发表［J］．外语与外语教学，2018（3）：1-6，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