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ational Open Access Journal Platform

今天英国诗剧作家莎士比亚与中国明朝的诗人与剧作家汤显祖在诗歌的层面上东西互鉴，交相媲美，这不仅是莎士比亚与汤显祖的荣耀，也是世界文学界值得庆贺的盛事。四百五十多年来，他们的作品经过岁月的淘洗，不仅没有褪色，却放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1623年本·琼森指出：“莎士比亚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世纪”，这一天才预言已经被四个半世纪的历史所证实。进入20世纪后，在各种文学艺术流派的互鉴、交融过程中，莎士比亚学术桂冠迸发出更加灿烂的光焰。作为英国十六七世纪诗剧的一名代表，莎士比亚的地位处于英国文学发展的起点，也是最早被介绍到我国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莎士比亚在中国人民的文化生活中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和较高的位置，除了学文学的人对莎翁有较多的了解外，一般受过教育的人提起莎士比亚，不但知道，而且都能说上两句。他是中国人民熟知和喜爱的少数外国古典作家之一，他的戏剧对中国话剧运动有着深远的影响”。[1]莎士比亚研究在中国一百年中经历了几个发展阶段，已取得了十分显著的成果，事实证明莎士比亚在中国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中国明代伟大的诗人兼剧作家汤显祖生于1550年，1616年在江西临川逝世，他比莎士比亚年长14岁。虽然他没能与莎士比亚同年生，却于同年去世。汤显祖出生在中国历史上戏剧繁荣的时代，他在中国文坛上拥有自己崇高而独立的地位，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作为一代文化巨人，他与莎士比亚一样可以被看成是时代的明镜、人类文明的灵长，他的戏剧与诗词也永远镌刻在中国古典文化的史册上。汤显祖一生涉猎广泛，在文学、历史、哲学与艺术等领域有很高的造诣，他一生写了四部剧作，还创作了一百多首诗词，其作品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艺术旨趣和美学精神。近年来汤显祖研究在中国已成了显学，伴随着大国崛起及昆曲艺术的复兴，汤显祖的作品已成为中国文化复兴的历史典范。莎士比亚和汤显祖作品不仅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生活，其诗歌语言本身就具有超凡的美学价值，他们对真、善、美的追求以及对人性的尊重，相同的道德观念与审美情趣证明他们的诗心是相通的。

1 对真、善、美的讴歌

莎士比亚和汤显祖在表现东西方人们的精神生活时具有极其相似的特点。作为人文主义诗人，在共同追求人类社会生活的理想过程中体现了对真、善、美的歌颂。他们认为理想的人生境界是“和谐”，和谐即是美。其中包括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我内心之间的和谐。他们作品中反映的人文精神的核心思想也是“和谐”，主要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和谐，情与景的交融，心与物的合一，世间万物有序永恒，和谐相处，人与人之间相亲相爱，在大自然和谐的气氛中，人们的生活散发出美好、幸福、和平的芳香。正因为如此，莎士比亚的诗和汤显祖的诗词风骨才显得非常高雅，境界非常深远。

莎士比亚不仅代表世界戏剧艺术的顶峰，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他提出了人类生活的最高标准：真善美与这三者的结合。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便是真、善、美的结合体。在105首诗中可见追求真、善、美是莎士比亚哲学中一个非常显著的思想：

美、善、真就是我全部的主题，

美、善、真变化成不同的辞章；

我的创造力就用在这种变化里，

三题合一，产生瑰丽的景象。

美，善、真过去各不相关，

现在呢，三位同座，真是空前。

莎士比亚和汤显祖认为人与自然是相通的，一切草木皆有灵魂，山水皆富有情怀，草木精神是一种良善，山水情怀是一种纯真。草木精神正体现了人的丰富的精神内涵，山水情怀蕴涵的是人的灵动的情怀，人与草木山水共生共荣才是全人类的大格局，大理想，因此他们笔下的大自然都似和谐的音乐，丰富着人们的情怀，滋养着人们的心灵，由此可见莎士比亚与汤显祖的艺术与心灵发展到完全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程度。

莎士比亚用清新浪漫的笔调，栩栩如生地歌颂大自然之静美：日月星辰、海洋森林、山川河流；鸟语花香，晴光霁色都散发出迷人的魅力。尤其在他的欢快、明朗的喜剧世界里，更显示出浓浓的诗情画意，只见晴空碧蓝，夏夜温柔，微风低吟，山峰苍翠，乐音袅袅，世间万物同安同生，相亲相爱，大自然以无限的温情抚慰着人们的心灵，丰富着人们情趣，他在第三十三首十四行诗中放声歌唱：

我多次看见灿烂的清晨，

用庄严的目光爱抚山冈，

还用金色面颊亲吻绿原，

使灰暗的溪水闪出金光。

莎士比亚笔下的自然是具有感情、生机勃勃的个体，人化了的自然如一泓清泉，与人类的现实生活交融互摄。这首诗中的意象非常优美，人们仿佛看到了阳光普照、四野青翠，溪水映日的奇妙景色，正是诗人所追求的天人合一、人与自然永恒共处的理想境界。

在第18首中莎士比亚热情赞美他的友人俊美的容貌，也歌颂了他温良、和善的性格：

我可否把你比作美丽的夏天？

你比夏天更可爱，也更加温善。

这首诗传递给人们的是人类和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美丽与和善，也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基本内容与格调。诗人通过对人的内在美德的高度赞扬，反映出诗人对人类所提出的高度，人的外表与内在都应该是美妙的，那就是要达到集真、善、美统一的境界。只有真、善美汇集与人类一身，人类才有希望。

在《维纳斯与阿都尼》这首叙事诗中，莎士比亚描写了斯特拉福原野的田原风光与多幅“真”的生活画面。

这座囿里水草又丰美，游息又可意，

低谷有绿茵芊绵，平坡有密树阴翳，

丛灌蒙茸交叶暗，丘阜圆圆微坟起，

给你又遮彰断了狂风，又挡住了暴雨。

艺苑圃既然这样美，那你为什么不做幼麑？

纵有千条犬吠声狂，都绝不能惊扰了你。

此诗的艺术特点是以景物写人情，具有令人神迷的魅力。诗人将水草、绿茵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将意象与情趣高度融合，是一首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绝唱。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福小镇是英格兰乡村最为风光旖旎、历史久远的地区之一，对莎士比亚的思想和创作产生过深远的影响。《维纳斯与阿都尼》通过大自然意象展示了一幅幅多姿多彩的风景画，揭示了诗人丰富的艺术思想。

同样，汤显祖在讴歌真、善、美的同时，也显示出他在诗词方面惊人的创造力。汤显祖的诗词作品正是建立在他对真、善、美的理解以及对汉语语言的精湛运用的基础之上的，使其具有独特的传统诗学特征。《牡丹亭》是一部诗化的剧作，他在作品中也以美好的想象升华并取代人世间真实生活的苟且与龌龊。作品中有这样的描述：“阳春有脚，经过百姓家。月明无犬吠黄花，雨过游人耕绿树。真个，村村玉露桑麻”。好一幅国泰民安的生活美景。他也借人物游春之时的感受，歌颂社会呈现出一派安定和谐、处处升平的景象：“山也青，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两三声”。这首词意境幽远恬静，雅丽自然：满谷流云，云蒸霞蔚，草木朦胧，官为民思，民无忧愁，官民无争。他刻画了山水有情，草木共荣、官场清明、百姓平安的理想生活画面，也体现了中国诗人敞亮的心灵世界与温馨细腻的笔调。

中国传统社会以家庭为中心，家和万事兴，儒家美学也强调和谐的家庭人际关怀，追求仁爱。汤显祖笔下所反映的家庭生活也是和谐、美好的，在《牡丹亭》中他描写了中国人所普遍认同的美好的家庭生活状态：“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黄汤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天禄。祝萱花椿树，虽则是子生家庭迟暮，守得见这蟠桃熟”。这首诗词展现出一幅光明、幸福、纯美的家庭生活画面，反映了诗人对和谐、安宁生活永恒的追求，从反映大自然的“真”，再到人与人之间的“善”，自然上升到美的层面。

中国社会长期以来是传统的农业经济，因此汉语文学中有不少与农耕相关的作品。在《牡丹亭》中更有这样的华美诗篇：“千村转岁华，愚父老香盆，儿童竹马。”汤显祖描写了春回大地、欣欣向荣的自然景象，也介绍了百姓开始农桑之事的情景，突出而鲜明地展现了乡村独特的美，也热情歌颂了农家生活的“真”。他将大自然的美与现实生活融为一体，赋予此诗一种浓郁的中国文化所独有的活力与情趣，淋漓尽致地描写了春天的气象与农家生活之美。

汤显祖还有一首《秋日西池望二仙桥》是一首即景抒情之作，词句清丽，声情并茂，新鲜可读。

池上映秋光，登临爱夕阳。

镜中蒲柳色，衣上芰荷香。

听雨初留履，当风一据床。

猗兰延客语，高菊以芳邻。

紫翠连山暝，晴阴隔水凉。

坐看人世小，仙驭白云乡。

诗中意境明丽悠远，格调清新，只见静幽之地，片片清阴，极为安谧，是汤显祖别具风神的诗篇。这一幅清新、明朗的秋光画图也展示出诗人阔达的胸襟，诗人的身体不被羁束在污浊的现实之中，豪放与天真在这里得到了和谐的统一。诗中的“荷香”“猗兰”与“高菊”正展示了诗人与世无争，洁身自好、一心向善的品质与灵魂的高贵。

莎士比亚和汤显祖在思想上和实践方面充分认识世界、 把握世界和反映世界的三重尺度就是真、善、美。他们心中理想的人应该是天性善良、人格高尚、处处以仁爱之心待人处世。共同的思想情感、道德评判与审美趋向，以及坚决抵制人们追求金钱的恶，正体现了他们对真、善、美的维护。在伊丽莎白时代，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带来了社会的腐败，世风的堕落，社会上到处可见争名夺利之徒，人性善良的理想成为虚幻之物。在《雅典的泰门》中莎士比亚对金钱的罪恶揭露入骨，他对金钱具有深度与广度的批判无人能比。马克思曾以赞赏的口吻说：“莎士比亚是多么出色地描绘了金钱的本质！”他对金钱的批评，贯穿了他的创作过程的始终。在他晚期的作品中对金钱的批判更焕发出锐利无比的锋芒。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都非常关注演员的德行。莎士比亚曾说过，演员艺术从来“都仿佛要给自然照一面镜子，给德行看一看自己的面貌，给荒唐看一看自己的姿态，给时代与社会看一看自己的形象和印记”。他称演员为“他们是我们时代的缩影和简史”。汤显祖也曾明确强调高尚的人格和戏德是演员的重要品质，他告诫演员不论在任何地方演戏，都应知足守分，不能因为得到观众喜欢，就向他们索要过多的财物。他蔑视唯利是图思想以及对金钱的追求，这不仅在他身上焕发出高贵的人格力量，也是他对人生价值的肯定，同时也维护了道德上的善与美。

正因为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都将自己的理想人生诉诸笔端，反映东西方人们对生活中真、善、美的追求，才使他们的作品成为人们传唱不衰的经典。

2 对人性的尊重与爱情的赞美

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都提倡尊重人性，尊重人的天然情感，追求纯洁、美好的爱情是他们共同反映的人生观的核心。莎士比亚以热烈的、抒情诗的语言赞美爱情的神圣与美好，称赞爱情的美好如悦耳的音乐，他说爱情“永远是五月天”；汤显祖在《牡丹亭》中也描绘出遇到爱情时人物内心的欢乐与幸福：“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天意秋初，金风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可见汤显祖笔下的爱情世界也是一个春意融融、温馨浪漫的人间乐园。《罗密欧与朱丽叶》与《牡丹亭》这两部戏剧情节都不复杂，但莎士比亚与汤显祖两位诗人都以抒情的诗化语言描绘了青春的美丽与春天的绚烂的景象，其中展现的青年男女纯洁的爱情使人物的精神升华到纯粹审美的境界。莎士比亚和汤显祖都认为追求爱情是人的天性，也是一个人在青春时期情感世界中所孕育、绽放的最美的花朵。

莎士比亚将人性中最为本质的东西在“爱”与“真”中反映出来，将爱与自然联系起来，从而肯定并张扬了人性。

《牡丹亭》作为人类文化遗产，一直是昆曲舞台上最为重要的保留剧目。其重要的价值在于人要追求幸福，充分认识自我主体与自我内心的呼唤。“汤显祖的一部《牡丹亭》就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坛可与莎士比亚比肩而无愧的地位。以汤显祖的《牡丹亭》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比较，这两部题材极为近似的剧作，主角都是为情而死，而《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不仅为情而死，还要为情死而复生，剧本的思想深度上显然比《罗密欧与朱丽叶》高了一个层次”。[2]汤显祖反对压制人的本性与自然属性，他主张人为了理想应经得起生死的考验。《牡丹亭》构思大胆，语言十分优美，不仅具有强烈的感染性，也体现了强大的精神力量，从中也能看出汤显祖反对禁欲主义的思想，他认为情欲是人的本能，人应该追求悠然自在的生活状态。杜丽娘的缱绻情思因梦所起，她对梦中情人一往情深：“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消，似雾蒙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这些诗句反映出作者对女性沉浸于情动之中的充分理解，也彰显了他所坚持的人性论。汤显祖还描写了杜丽娘春情难遣、内心幽怨与无奈：“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杜丽娘在睡梦中虽被母亲唤醒，受到责备，但她内心留恋梦中之事，难以释怀，这正体现了诗人具有浓郁的人情以及与人性的充分理解。

《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剧一开场，两家的仆人就寻衅吵架，两个世仇家族，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虽是一出悲剧，但两个男女主人公大胆追求爱情，不惜以生命去抗争，他们爱情的力量最终消解了两个家族的世仇，因此对于社会却是一出喜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感表现是为争取自由与理想而做的悲剧性的抗争。青年男女获得爱情需要勇气, 这种讴歌爱的主题最鲜明地体现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创作中。“恋爱和死亡是人类生活中的普遍现象，文艺作品经常描写这些生活现象。”[3]莎士比亚具有非常锐利的目光，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他的视野之内，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民族纠纷以及家国之仇都戏剧般地表现于他的笔下。他认为家族关系、世俗观念、社会地位以及金钱作用都可以破坏、阻碍或消解爱情。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认为追求爱情幸福和理想的自由是人的基本权利。然而纯真美好的爱情和自由的意志受到了封建传统和世袭偏见的残酷压制和无情摧残，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对白中便可看出他们处境以及自由恋爱可能会带给他们的危害：

罗密欧：借助爱情轻盈的翅膀，我攀越了这堵高墙，因为石垒的围墙无法阻挡爱情，只要爱情能做到的，它都敢冒险尝试；所以你家里的人也不能让我停下脚步。

朱丽叶：要是他们看见了，一定会杀了你。（第二幕，第二场）

然而，面对严酷的社会世相，旧势力的压迫制度，朱丽叶不屈不挠，以死抗争，正代表了人文主义的理想与追求。她与爱人的死换来了人文主义理想在道义上的胜利。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爱情关系始终和谐一致，坚如磐石，他们至死不渝，爱情使他们获得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朱丽叶对罗密欧情深似海，坚贞不渝，将自己对罗密欧的爱比喻为大海，无边无际，她认为她付出的爱越多，自己也越加富有，因为二者都是无穷无尽的，这正体现了人物内心的和谐。

《牡丹亭》至今能够打动人心，正是因为汤显祖在《牡丹亭》中以女性生命价值与情感着墨，塑造了熠熠发光的杜丽娘这一女性形象。杜丽娘敢于为爱抗争的女性形象，集中体现了作者对人类执着地追求自由、幸福、理想的肯定。汤显祖在塑造杜丽娘这一女性形象时，必定也考虑过当时的妇女社会处境，现实中的压制与桎梏，在剧中杜丽娘与柳梦梅因受现实生活中社会伦理道德的压力和束缚，只能在梦中进行情感交流。牡丹亭中有诗云：“女孩儿只合香闺坐，拈花剪朵。问绣窗针指如何？”按照当时的社会传统，青年女子应该每天读诗书，工女红、在闺房中等待嫁日的到来。当杜丽娘的母亲去她闺房探望，得知她去过后花园，眼见她身体困倦，神情无聊，便认为一个未嫁女子浓妆艳抹，独自在空冷无人之地游逛，是违背传统风俗的行为，由此看出世俗观念对女性情感的压制、对女性行为的限制。然而“待和你剪烛临风，西窗闲话”，正反映了杜丽娘对爱情百折不挠、忠贞不渝、不畏艰难险阻，追求个性情感释放的决心，在她身上体现了汤显祖对人性光辉所保持的信念，也看到了他坚定的艺术理想。

“诗人都是语言大师，我们很容易被一种情感中的真实与真诚所说服，因为它对真理或真诚的表达是如此强烈”。[4]莎士比亚与汤显祖的伟大不仅在于他们以热情的诗句来歌唱爱情的美好，剧中的抒情诗正包含了他们对人的情感和思想所表达的最真诚的理解与尊重。朱丽叶与罗密欧初陷爱河，一个在窗台上，一个在花园里，朱丽叶对罗密欧表达了无限的眷恋：“这是啊，是啊！走吧，不要再留恋！这百灵鸟叫得这样不中听， 哑着喉咙，好刺耳的声音，人说百灵鸟的声调最甜美，哪里是？是它生生地把我们分开！”（第三幕，第五场）杜丽娘同样也不畏世俗观念的束缚，深深眷恋着自己梦中的爱人：“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罗密欧与朱丽叶》与《牡丹亭》两部爱情剧中，包含着生活中的喜剧因素，但在喜剧因素中又揭示出悲剧性的实质。朱丽叶按照神父劳伦斯的安排，喝下了安眠药，四十二小时后她死而复生，便可以和爱人相见，但醒后看到爱人罗密欧已饮毒药自尽，感到十分绝望。她责备罗密欧将毒药全喝完了，不给自己留一滴，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用爱人的短剑结束了自己年轻美好的生命。《牡丹亭》中剧终时的两首绝句反映了青年男女思春不得、梦醒之后见不到情人而引发的伤感，寄托了诗人对人物精神、命运与情感所具有的深度关切。

杜陵寒食草青青，羯鼓声高众乐停。（一）

更恨香魂不相遇，春肠遥断牡丹亭。

千愁万恨过花时，人去人来酒一卮。（二）

唱尽新词欢不见，数声啼鸟上花枝。

由于东西方文化不同，心理不同，背景不同，东西方诗人在表达方式上的不同，使西诗与中诗在气质上产生了差异，西方诗歌体现的是“慕”即大胆热烈的追求，中诗则反映了“怨”，即含蓄。正如朱光潜所说：“我开始爱好中诗，领略中诗之优美，是在读过一些西诗之后，从西诗的研究中，我明白诗的艺术性和艺术技巧，我多少学会一些诗人看人生世界和运用语文的方法”。[5]《罗密欧与朱丽叶》 与《牡丹亭》是两首隽妙的抒情诗，诗化的语言使人物内心的苦痛与无奈也充满了诗意。莎士比亚不但描写了朱丽叶追求爱情的勇气，也描写了朱丽叶似东方女子所常常展现的忧郁情结：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昨天的仇敌，今日的情人，这场恋爱怕要种下祸根。（第一幕第五场）同样杜丽娘也有同样的感叹：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恨匆匆，萍影浪踪，风剪了玉芙蓉”。岁月无情，春光即将去尽，杜丽娘不知如何排遣百般惆怅的情思与忧伤悲苦幽怨的情结，只能发出感叹，伤春自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诗人以乐景写哀情，在春天姹紫嫣红的花园里，百鸟争鸣，呢喃声声，百花开得繁盛、旖旎，杜丽娘却只能欣赏破旧的墙壁。杜丽娘借景自比，她哀怨的情绪从春景中透露出来，灿烂的春光将转瞬即逝，但自己美丽的容颜因无人爱恋，青春也将随着春光都流逝了。诗人将春光描写得生动具体，春天的绚烂与人物内心的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冲突性的对比。

“在我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妇女的命运最为悲惨。封建礼教和贞操节烈观念，残酷地伤害着她们的身心”。[6]剧中杜丽娘的情感压抑是十分明显的。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终日被深锁闺中，偶尔到花园里散心引发春心萌动，回到闺中感到精神困顿受到母亲责备，她不敢大胆地为自己辩驳，只能静坐闺中，闷闷不乐。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始终洋溢着生机勃勃的乐观精神，笼罩着浓郁的浪漫主义抒情色彩。朱丽叶追求爱情的方式是大胆、直接的。尽管她才14岁，但她直白地表达了对罗密欧深深的依恋, 她主动追求罗密欧，大胆并坚定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感：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你罗密欧？

否认你的父亲，放弃你的姓名吧！

也许你不愿意这么做，

那么只要你发誓做我的爱人，

我也不再姓凯普莱特了！（第二幕第二场）

虽然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东西方诗的气质与表现方法不同，但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都以抒情的诗化语言细致描绘了剧中女性渴望得到爱情的内心世界，彰显了诗人对青年男女追求爱情与精神自由的肯定和理解。

3 结语

凡是讴歌真、善、美、反映追求爱情幸福与理想自由的艺术作品都会在人类文学史上得到永存。无论时空怎样变化，莎士比亚与汤显祖这两棵扎根在东西半球的参天大树会更加枝繁叶茂，其艺术花朵将共同在人类文化艺术的花园中争芳斗艳，永不凋谢。莎士比亚和汤显祖都以饱沾诗情的笔触，为人类文学创作谱写了反映出人类普遍的情感光辉的诗篇。通过对自然与爱情的歌颂，以及对人性的尊重与理解，反映出东西方诗人共同的人文精神价值。他们都不只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千秋万代。莎士比亚不只是英国的，汤显祖也不只是中国的，他们都属于世界的。随着东西互鉴，我们会进一步了解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的进步思想以及他们所共同拥有的诗情与诗心，继续高举莎士比亚起的理论旗帜，同时也不断发掘汤显祖作品中的民族文化特色，从而加强我们对自己国家文化自信的定力。

参考文献

[1]张晓云．莎士比亚和人类的文化生活［C］//孟宪强．莎士比亚的三重戏剧．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247．

[2]龚重谟．汤显祖与莎士比亚比较研究［J］．中国莎士比亚研究通讯，2016(1)．

[3]高尔基．文学论文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297．

[4]Matterson，Stephen，Jones，et al．Studying Poetry［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9：98．

[5]朱光潜．研究诗歌的方法［A］//朱光潜．朱光潜全集（第九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209．

[6]陈瘦竹．关于《牡丹亭》和《罗密欧与朱丽叶》［C］//孟宪强．中国莎士比亚评论．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