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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1.1 研究动机

《笑林广记》是清代编纂的著名笑话集，以幽默诙谐的语言生动刻画了中国市井社会的风俗百态与民众生活态度，历来受到海内外译者的广泛关注。英国汉学家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于1925年将其译为《中国笑话集锦》[1]（Quips from a Chinese Jest-Book），中国译者郑晓仙与袁晓晶亦精选其中经典笑话，合作推出英译本《笑林广记选》[2]（A Collection of Classic Chinese Jokes）。

《笑林广记》收录大量源自中国古代民间传统的笑话，这类题材在中国笑话翻译史中长期以来被忽视。本文以翟理斯与郑袁二人合译的两个英译版本为研究对象。然而，迄今为止，这两种译本尚未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尽管国外学者对中国小说的翻译有所涉猎，但关于中国笑话的研究仍较为稀少[3]。基于该作品在学术与翻译研究方面的潜在价值，有必要给予其足够的关注。

此外，本文发现已有研究多聚焦于翻译策略的探讨，且通常集中于某一类特定笑话类型；而对于中国笑话集《笑林广记》的英译研究较为稀少，几乎没有将相关翻译理论与幽默语篇相结合以提出深入见解的研究成果。

1.2 研究问题

鉴于上述背景，本文将围绕以下几个问题展开探讨：

（1）译者在保留原文幽默效果时采用了哪些功能操纵策略？

（2）在幽默双关语的翻译中，哪一种功能操纵策略使用频率最高?

（3）两个译本在使用功能操纵策略方面有哪些异同？

1.3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定性与定量两种研究方法。定量研究方面，基于语料库构建原文与译文的对照语料库，以便对翟理斯译本与郑孝先、袁孝竞译本进行比较。目标语料包含两位译者各自翻译的39则幽默双关语。为进行数据采集，作者将分别统计翟理斯与郑袁二人使用多尔（Dore）所提出的六种翻译策略的频次，并通过饼状图的方式呈现，以提高统计结果的直观性。

定性研究方法则包括案例分析与对比研究。论文通过多个实例来支撑研究论点。针对所选取的幽默双关语例子，本文将进行细致的文本分析，结合案例研究的方法，说明两组译者在翻译中所采取的功能操纵策略。最终将开展一项对比研究，探讨两种译本在策略使用上的异同，并分析功能操纵理论在幽默双关语翻译中的实际应用效果。

1.4 研究意义

通过对《笑林广记》中幽默双关语翻译的比较与分析，本文融合了描述与分析、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力求提出具有启发性的见解。正如玛格丽塔·多尔[4]（Margherita Dore）所指出，目前关于幽默双关语的研究大多基于视听翻译（AVT）领域所发展出的理论反思，并辅以大量数据的描述性分析。然而，此类研究很少参考幽默研究学者所提出的理论来加深对幽默现象的理解。鉴于此，本文借鉴了多尔提出的分类体系，将幽默理论与翻译策略相结合，探讨幽默双关语的翻译问题，不仅为理解译文中的幽默双关现象提供了有益经验，也对后续相关研究提供了方法指导和启发意义。

同时，本研究以中国经典笑话集《笑林广记》为研究对象，有助于在全球化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推动中国文化的传播。随着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开始学习中文，本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助于促进中外文化交流。

2 文献综述

2.1 关于《笑林广记》的英译研究

作为中国一部历史悠久的笑话集，《笑林广记》展现了中国人民的智慧与幽默。已有多位国内学者对《笑林广记》进行研究，如任增强[5]、谭爱玲[6]、宋丽娟与侯梦妍[7]等。他们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翻译策略的探讨和《笑林广记》的全球影响。

任增强[5]以翟理斯的英译本为基础，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上分析了该译本的得失，并探讨了中国笑话在海外的翻译策略与传播艺术。他总结认为，翟理斯采用了多样化的翻译策略，包括“以西释中”、归化、注释、异化和变译五种方式。

谭爱玲[6]则从形象学的角度出发，研究了翟理斯译本中“中国形象”的重构。在词汇层面上，她发现翟理斯通过添加、注释和归化的方式，缩短了目标语读者与中国文化之间的距离；在情节层面上，翟理斯亦做出了一些微调，以更充分地传达原文的幽默效果。

此后，宋丽娟与侯梦妍[7]对明清时期的中国笑话进行了研究，其中也包括翟理斯对《笑林广记》的翻译。他们指出，笑话逐渐被视为一种独立的文类，这不仅为中国笑话在西方的翻译提供了文本支持，也促进了西方人对中国笑话的理解与接受。

至于国外关于《笑林广记》的研究，已有少数学者关注到其讽刺性的内容。王爱清[8]曾将“炼丹与巫术”类笑话与《笑林广记》进行对比，得出结论：书中所收录的笑话展现了温和与尖刻并存的讽刺，以及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兼具的讽刺风格。此外，《笑林广记》中涉及色情内容的笑话需借助“优越理论”中的嘲弄机制进行解释。

安东尼奥·莱杰里（Antonio Leggieri）[9]则提出并探讨了《笑林广记》中反复出现的三类人物形象，即官吏、医生与僧侣。他通过比较分析，建立起《笑林广记》中的幽默主题与西方讽刺观念之间的对话，旨在凸显中国式讽刺的表达方式。

2.2 GTVH理论与功能操纵论

将幽默拆解为若干构成要素进行分析是幽默翻译研究的重要路径[10]。通用幽默理论（GTVH）被设计为一个系统的语言学分析工具，能够全面解析幽默的构成机制，并有效识别原文与译文之间幽默效果的变化。为了分析幽默文本，GTVH引入了六个按层级结构排列的“知识资源”参数：剧本对立、逻辑机制、情境、嘲讽对象、叙事策略，以及语言。［11］

“剧本对立”揭示幽默的“不协调性”本质，有助于识别原文中反复出现的幽默创作模式。幽默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两个剧本之间存在对立关系。拉斯金（Raskin）[12]总结出三种抽象的剧本对立类型：现实/非现实、正常/反常、可能/不可能；并进一步归纳出五种具体的剧本对立类型：好/坏、生/死、淫秽/非淫秽、有钱/没钱、高地位/低地位。“逻辑机制”是用于解决这种不协调性的参数，解释两个对立剧本如何被联系在一起。“情境”描述了笑话的语境，包括参与者、事物与活动等内容；“嘲讽对象”则指出笑话嘲讽的具体目标是谁或是什么；“叙事策略”指的是文本的组织结构，包括修辞手法的运用；“语言”则涵盖了文本信息的表达方式，是构成笑话的语言载体。

在GTVH理论基础上，玛格丽塔·多尔（以下简称“多尔”）提出“功能操纵论”。她认为，只要采取功能性取向的翻译方法，幽默翻译是完全可行的，即在翻译过程中应努力保留原文的言后效应[4]（Perlocutionary Effect）。正如安托诺普鲁Antonopoulou[13]所指出的：“再现幽默显然是译者的任务，因此需要使用尽可能多的恰当策略。”所谓“功能操纵”，即指在视听翻译（AVT）中，译者通过一系列策略确保译文保留原文幽默功能的过程。这些策略的目标是维持原文的言后效果，也就是让观众感到娱乐。译者通过操控文本、调整和对比GTVH中的各项知识资源（如剧本对立、逻辑机制等），以达成这一目标。

通过将翻译研究与幽默研究相结合，分析已有译文，译者可以评估原文中的幽默是否在译文中得以保留。这种分析有助于判断所采用的功能操纵策略在幽默翻译中的有效性与合理性。

索尔斯卡·阿格涅什卡（Solska Agnieszka）、门祥池与李阳[14]曾对多尔的功能操纵理论撰写书评，指出她不仅关注幽默如何被构思、传达与接受，还进一步分析了幽默如何被创作、处理以及在不同语言与文化中实现跨越式转移。他们认为，多尔提出的理论对幽默研究与翻译研究两个领域都具有极高的指导价值，有助于协调语言间、文化间的差异与幽默效果之间的张力，为复杂的幽默翻译现象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持。

2.3 双关语翻译

关于幽默双关语的定义，亨佩尔曼（Hempelmann）[15]将双关语定义为“一种笑话形式，其特点是一段声音序列具有两种含义，而这种声音上的相似性建立起这两种意义之间的联系，从而产生幽默效果。”声音相似所带来的语义歧义是双关语的关键要素，但这一点本身并不足以构成幽默。在亨佩尔曼的定义基础上，阿塔尔多（Attardo）[16]进一步补充，这种歧义必须唤起两个相对立的含义，才能构成真正的幽默。

多尔基于幽默双关语特性提出了六种翻译策略的分类体系，包括：转移、对等、替换、中和、省略和补偿。[4]

“转移”是指将原文中的双关语直接翻译至目标语言中，同时保留三项核心“知识资源”；“对等”则是用目标语言中一种新的双关语替代原文双关语，此时逻辑机制保持不变，从而产生幽默效果，但剧本对立与嘲讽对象可能会发生变化；“替换”是以其他相关修辞手法取代原文双关语，在该策略中，逻辑机制将发生变化；“中和”则省略原文中的双关语，导致逻辑机制丧失，但剧本对立与嘲讽对象可能保留或改变，此时文本的大意仍得以保存；“省略”是完全删除原文中的双关语，从而使译文失去幽默感；而“补偿”策略旨在通过添加新的双关语或附加的文体特征（如脚注、尾注或括号说明）来保留原文的言后效果。

幽默通常被认为具有深厚的文化根基，因此要理解与翻译幽默语篇，必须借助多种文化预设[17]。在幽默双关语的翻译过程中，某些“文化特定指称”（culture-specific references，CSR）深植于中国文化中，不可被译者忽视。CSR指的是文化专属内容，在原文中可能承担特定的娱乐功能[4]。与其他语言现象类似，CSR也是幽默双关语中反复出现的幽默生成机制。在将CSR翻译为另一种语言时，译者需考虑其文化特异性与幽默功能等多方面因素。

3 《笑林广记》幽默双关语翻译概述

3.1 幽默双关语的分类

《笑林广记》中的幽默内容主要围绕爱情、工作、教育、性、生与死等主题展开，通过刻画人物在困境中的应对方式，挖掘日常生活中的笑料。

作者从翟理斯及郑孝先与袁孝竞的《笑林广记》译本中选取了重合的39则笑话。通过运用不同翻译策略，原文中的双关元素在译文中被部分改写。基于言语幽默的普遍理论（GTVH），作者研究了《笑林广记》从文言文译为英文时双关语的幽默效果。在跨语言转换过程中，脚本对立、目标和逻辑机制常因语言和社会障碍而改变[18]。因此，本章旨在通过应用多尔（Dore）的功能操纵理论，探讨这三种知识资源（Knowledge Resources）是否在翻译过程中被调整以达成幽默效果。研究语料来自上述39则笑话中的6则幽默双关语实例。

德拉斯蒂塔（Delabastita）[19]提出了一种基于双关语特征的分类法，将其分为四类：同形同音（homonymy，即发音与拼写完全相同）、同音异形（homophony，即发音相同但拼写不同）、同形异音（homography，即拼写相同但发音不同）、近音词（paronymy，即发音与拼写略有差异）。多尔的“功能操纵论”也采用了此分类法，本章主要涉及同形同音与同形异音两类。

本章的研究目的有二：其一，探究译者如何通过功能操纵策略在双关语翻译中再现幽默；其二，验证源文本与目标文本在双关语转换过程中是否存在显著差异。

3.2 功能操纵理论的应用

多尔提出的功能操纵策略将用于分析幽默双关语。具体策略包括：

转移（Transference）：直接翻译原文双关语；中和（Neutralization）：删除双关语但保留文本大意；漏译（Omission）：完全删除双关语，导致幽默效果丧失；补偿（Compensation）：通过注释（如脚注、尾注、括号）解释双关语含义；对等（Equivalence）与替换（Substitution）未被两位译者采用。

（1）原文

或问：“世间何物最硬”，曰：“石头与钢铁。”其人曰：“石可碎，铁可錾，安得为硬?以弟看来，兄面上的胡须最硬，铁石不如也。”问其故，答曰：“看老兄这副厚脸皮，竟被它钻了出来。”那有须者回嘲曰：“足下面皮更老，这等硬须还钻不透。”翟理斯译文：

One man asked another what were the hardest things known. —Stone and steel, was the reply. —Stone, said the questioner, can be crushed, and steel can be chiseled. What I think to be harder than stone or steel is the beard on your face. On being invited to explain, he continued, —When I see how thick the skin is on your face （how shameless you are）, I am surprised that your beard could ever bore its way through. —Well, retorted the other, the skin on your face is evidently harder than mine, for you don’t seem able to grow a beard at all.

郑袁译文：

A man asked another what the hardest thing in the world was. The second man answered, “Stone and steel.” The first man said, “Stone can be broken, steel can be carved. How can they be the hardest? I think the beard on your face is the hardest. Neither stone nor iron is as hard as your beard.” The second man asked why. The first man answered, “As for the cheekiness as tough as yours, the beard still can drill out through it.” The bearded man sneered, “Your cheek is even tougher and such a hard beard can not drill through it.”

GTVH 理论分析：

根据GTVH理论，笔者对本则笑话中的六大知识资源的分析如下：

①剧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

自然物理属性（石头/钢铁）与人格心理特质（脸皮厚）；外在硬度与内在羞耻感弱化。

②逻辑机制（Logical Mechanism）

使用类比推理与讽刺手法，以“胡须穿透脸皮”这一荒谬却逻辑自洽的比喻形成反讽。幽默源于对日常经验的违背上——胡须不可能穿透“脸皮”，但“厚脸皮”作为心理特质反而合理地“被钻透”。

③情境（Situation）

该笑话以一场关于“世界上最硬之物”的轻松对话展开，呈现两个熟人之间的调侃式交谈场景，具备典型的“日常闲聊”语用环境，是中国笑话常见的表达框架之一。

翟理斯译本采用了补偿策略。通过括号中“（how shameless you are）”的添加，有效补偿了“厚脸皮”这一汉语文化特有双关的失落，保留了剧本对立与逻辑机制。其中“bore its way through”强化了“胡须钻透脸皮”的荒谬视觉形象，同时使“脸皮厚=无耻”的内涵在英文中得以传达。后一句“you don’t seem able to grow a beard at all”构成反转式讽刺，展现了目标角色的切换和语境幽默的维持。

郑袁译本采用了中和策略。郑袁试图以直接的语言对话还原原意，但未能保留原文双关的幽默性，对于目标读者而言，笑点不易感知。“cheekiness”虽尝试表现“厚脸皮”，但笔者经过查阅词典，英文中该词常带调皮之意而非贬义羞耻，导致剧本对立的语义强度被削弱。未设置任何文化解释或修辞补偿，导致“钻透脸皮”的逻辑机制显得突兀，缺乏幽默驱动性，因此讽刺性和文化张力明显减弱。

（2）原文

一瞎子双目不明，善能闻香识气。有秀才拿一《西厢记》与他闻。曰：“《西厢记》。”问：“何以知之?”答曰：“有些脂粉气。”又拿《三国志》与他闻。曰：“《三国志》。”又问：“何以知之?”答曰：“有些兵气。”秀才以为奇异。却将自作的文字与他闻。瞎子曰：“此是你的佳作。”问：“你怎知?”答曰：“有些屁气。”

翟理斯译文：

A man who was blind in both eyes was very clever in recognizing things by his sense of smell. One day, a B. A., brought some documents to him to test his skill. This, said blind man, is 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Pavilion （a very beautiful novel）. —How can you tell that? Asked the B. A. —By the aroma of powder and paint which hangs around it, replied the blind man. —And this, enquired the B. A. handing him second book. —The History of the Three Kingdoms, answered the blind man at once. —But how do you know? asked the B. A. again. —By the atmosphere, replied the blind man, which is one of weapons and warfare. Then the B. A., lost in astonishment, produced some essays of his own composition, and submitted them to his critic. —Ah, cried the blind man, these beauties are from your own hand. —How could you discover that? asked the B. A. again. The blind man replied—By the stink （of the bad style; c. f. putide）.

郑袁译文：

A blind person had a powerful sense of smell. A scholar gave him a copy of The Romance of the Western Chamber to smell. The blind man told him it was The Romance of the Western Chamber. When asked, “How do you know that?” he said, “Because I can smell the rouge and powder perfume.” The scholar then brought him The History of the Three Kingdoms. The blind man got it right again. This time, when asked, “How do you figure it out?” he answered, “Because of the smell of weapons.” The scholar was very surprised and gave the blind man his own article of smell. The blind man said, “This is your excellent work.” When asked how he knew that, the blind man answered, “It has the smell of fart.”

GTVH理论分析

①剧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

香/臭；雅/俗；高/低；高雅文化品位（名著）与低俗拙劣文风（秀才自作）。

②逻辑机制（Logical Mechanism）

该笑话运用了类比推理，利用气味隐喻书中内容，“脂粉”指代风月柔情、“兵气”指代刀兵战事、“屁气”则以贬义方式调侃写作拙劣，完成从高至低的幽默反转。

③情境（Situation）

瞎子以鼻识书的设定具有荒诞与夸张特征，设置为一个小型“文学盲评”场景，突出感官对书写风格的拟人化识别。

④目标（Target）

目标为秀才本人，其“佳作”被嗅出“屁气”，形成笑料核心，是讽刺对象。

⑤叙事策略（Narrative Strategy）

采用三段式递进结构，每段以“闻书—识书—质问—解释”展开。前两段形成预期，第三段打破预期，制造幽默高潮。

翟理斯采用补偿策略，尤其在处理“屁气”这一粗俗表达时，使用“stink”一词，并以括号补充解释“（of the bad style; c.f. putide）”，成功地将“屁气”转译为对写作风格的否定性评价。这种文化—语义转换不仅保留了原文的讽刺语气，还强化了文本的幽默性，体现了对目标语文化接受度的适配调节。

而郑袁在翻译时采用中和策略，保留“fart”一词的直译，表面上看似忠实于原文，但由于缺乏注释或转义说明，导致译文在目标文化语境中容易被误解为低俗或粗鲁，失去原文“用粗语评论文风”的讽刺性文化深度。此外，在翻译“脂粉气”，“兵气”和“屁气”时，郑袁的翻译过于直白，幽默效果欠佳。

表１ 双关语译法对比分析表

Table 1 Comparative analysis table of pun translation strategies

对比维度	翟理斯译本(补偿)	郑袁译本(中和)
翻译策略	补偿策略(附注、文化适配)	中和策略(直译但未解释)
双关语 处理	成功转义“屁气”为文风“臭”，体现讽刺效果	直接使用“fart”，未达成多义转换
脚本对立	明确(书香/战火/下劣)	不明确(语言偏直，文化隐喻失效)
逻辑机制	类比+转喻+注释，达成完整讽刺	逻辑缺失，文化错位
幽默效果	达成预期，讽刺中不失雅致	笑点变直白粗俗，文化接受度偏低

（3）原文

老虎出山而归，呼腹饥。群虎问曰：“今日固不遇一人乎?” 对曰：“遇而未食。”问其故，曰：“始遇一秀才，因酸气不食。后一童生来，亦不曾食。”问：“童生何以不食?”目:“太老，虑伤吾齿也!”

翟理斯译文：

A tiger, which had been hunting on the mountains, complained loudly of hunger when it got home. —What cried the other tigers, didn’t you meet a single man to-day? —I did, replied the tiger, but I didn’t eat them. —And why not? enquired the others. —Wel, said the tiger, the first I met was a frowzy priest; I couldn’t stomach him. The second was a B. A. who had all the sour flavor of a literary pedant; I couldn’t eat him. Then I came across a superannuated student of the Academy, and I didn’t eat him. —But why not? asked the others. —Because, replied the tiger, I was afraid it would break my teeth.

郑袁译文：

Returned from a hunt in a mountain, a tiger complained of being hungry. Other tigers asked whether he met any people that day. The tiger said, “Yes, I did, but did not eat anyone.” “Why?” asked other tigers. The tiger answered, “At first, I saw a xiucai, I didn’t want to eat him for his acidity, then a tongsheng came around and I didn’t want him either.” When the others asked for a reason, the tiger said, “He was too old so that I was worried eating him might affect my teeth.”

GTVH理论分析

①剧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

食物/不可食 → 实体摄取/象征排斥；社会价值/虚名徒有之人；新鲜可食/酸腐无益 → 延伸出时代新旧对立。

②逻辑机制（Logical Mechanism）

使用了类比讽刺：以“味道”判断“是否可吃”比拟现实中对士子的社会评价。将“文学酸气”“年老无用”隐喻为不能“入口”的原因，形成笑点的逻辑跳转。

③情境（Situation）

虎群对话模拟人类闲聊，具有超现实色彩，该则笑话通过类人化行为、给予读者更强的讽刺冲击力。

④目标（Target）

秀才（以“酸气”指代空谈文士）；童生（老朽读书人），共同代表“无实际价值的文化阶层”。

⑤语言（Language）

“酸气”在中文语境中为双关语。既指味觉上之“酸味”，也指文人酸腐气，常用于讽刺空谈理学、咬文嚼字、脱离实际的文士。“老”字一方面指年纪大，另一方面借老虎之口形容“过时”“无用”，将“吃人”比喻为现实社会中对知识分子功利价值的衡量。整则笑话以“未食”作多次重复，形成节奏，最终以“伤吾齿也”实现荒诞式幽默的收束。

翟理斯仍然采用了典型的补偿策略，并进行了文化置换与语义强化处理。将“秀才”转化为“a B.A. with all the sour flavour of a literary pedant”，精准还原了“酸气”的文化讽刺含义，并以“sour flavour”实现双关复现（既有味觉意义，也讽刺其学究气与咬文嚼字）；将“童生”转为“superannuated student of the Academy”，既保留“年老”的含义，又通过“superannuated”强化其“过时”“无用”的内涵，与“伤吾齿也”相呼应。

郑袁采用直译和中和策略。“acidity”虽尝试对应“酸气”，但未解释“文人酸腐”的文化内涵，虽然保持了原意结构，但也仅仅传递了表层“味道”意义，导致双关消失，幽默张力削弱；“too old”与“affect my teeth”直译原文“老”“伤齿”，语义清晰但无修辞深度，也缺乏文化讽刺性转义，对童生的讽刺力度减弱；对目标读者而言，译文呈现仅为奇谈趣闻而非文人讽刺，失去原作社会讽刺锋芒。

（4）原文

舟子大悟曰：“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十二月生，是个狗尾，所以摇了这一世。相公正月生，是个狗头，所以教（与‘叫’同音）了这一世。”

翟理斯译文为：Then it dawned upon the boatman, and he said, Of course, of course; no wonder. I was born in he 12th moon, which would be the dog’s tail, and so I have been wagging oars all my life: whereas you, sir, born in the 1st moon, answer to the dog’s head, and so you have been teaching all your life.

郑袁译文为：The boatman realized and said, “Yea! Yea! No wonder, I was born in December, that’s the tail of the dog, so I have been wagging this boat all my life; you were born in January, that’s the head of the dog, so you’ ve been barking all your life.” Note: The word “barking” in Chinese has the same pronunciation as “teaching.” And the head is also more valued than the tail.

GTVH理论分析

①剧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

高/低，贵/贱，头/尾（象征社会阶层差异）；教育/动物叫唤（“教”与“叫”同音双关）；命定/自由 → 命运顺从 vs. 社会结构批判。

②逻辑机制（Logical Mechanism）

使用了类比推理与双关机制，以生肖和出生月份的比喻结构展现底层舟子对命运安排的调侃式领悟。舟子将自己出生于十二月比作“狗尾”，喻为身处末位、低贱劳苦；而秀才生于正月，则是“狗头”，寓为高位尊贵、受人尊敬。同时，该则笑话也采用“教”与“叫”的同音双关：“教”表面指秀才职业身份——授业之人；实则与“狗叫”谐音，讽刺其虽居高位，实则喋喋不休、空谈无用，语带轻讽，富含哲思。

③情境（Situation）

呈现底层舟子在日常劳作中的自我感悟，通过与上层知识分子的身份对比，构成典型的“底层对上层讽刺”的中国民间话语场景。

④目标（Target）

主要讽刺对象为“教书先生”，暗指其表面尊贵却空谈无物；同时，笑话也具有自嘲成分——舟子以“摇尾”自比，虽低贱但有所认命。

⑤语言（Language）

“教”与“叫”构成典型同音异义双关，“狗头/狗尾”以生肖部位设喻，实现高度象征化表达，形成语言与结构上的双重幽默效果。

翟理斯译文采用中和+补偿策略。翟理斯采用以直译为主、轻微补偿的策略，虽完整保留了“狗头/狗尾”的比喻体系，并将“摇了”译为“wagging oars”，成功传达了舟子的低位与体力劳动的意象。但在处理核心双关词“教”时，仅使用了“teaching”，未保留“叫”之同音讽刺内涵，因此幽默深度有所丢失。译者虽理解“教”的字面义，但忽略了其与“狗叫”的音义双关，未使用括号、脚注等补偿方式对“教=叫”的讽刺语境作进一步阐释，使读者只能理解表层“你是教书先生”，而无法体会民间对上层身份的反讽。

郑袁译文采用补偿策略。郑袁译本则采取了较为明确的补偿策略，通过使用“barking”替代“teaching”，巧妙转译出“教=叫”的同音讽刺双关。并通过注释指出“barking与teaching在中文中同音”，实现文化语境的明确解释。“barking all your life”既保留“狗叫”之意，也暗指“教书先生”喋喋不休、空谈无用的文化批评。这种策略不仅实现语义重构，也达成目标语幽默感的本地化转换，增强了译文的讽刺张力与趣味性。此外，“wagging this boat”一语较为生动地表达了舟子“摇尾”之形象，较“wagging oars”更具生活感与象征性，亦增强了对比效果。

（5）结论

通过对《笑林广记》中四则典型幽默双关语翻译案例进行细致分析，本文进一步验证了GTVH理论与多尔功能操纵策略在跨语言幽默转换中的适用性与解释力。这些案例涵盖同音双关与语义隐喻双关，充分展现了文集中多层次的文化讽刺与民间智慧。

从以上四个案例不难看出，在功能操作理论的应用中，“补偿策略”明显优于“中和策略”。补偿策略往往通过注释、语境转写或文化置换等方式，实现了目标语言中幽默功能的近似重现。如翟理斯对“有理/有礼”的注释处理、郑袁对“教/叫”谐音的“barking”转译，均展现了对双关内涵的深度重构能力。中和策略虽然能够保留原意大义，但常因缺乏对双关机制的呈现与文化背景的适配，导致幽默效果流失、讽刺力削弱，甚至使目标语读者无法察觉笑点。

总而言之，幽默双关语的翻译不仅是语言形式的转换，更是对幽默机制、文化隐喻与修辞结构的功能性操纵与再创造。译者在处理此类文本时，应以GTVH理论为分析框架，辅之以多尔功能操纵策略，综合考虑语音、语义、语境与文化因素，方能在跨语言迁移中实现幽默的动态等值。

4 两译本功能操纵策略对比

本章系统梳理翟理斯（Giles）与郑孝先、袁孝竞（Zheng & Yuan）在《笑林广记》幽默双关语翻译中采用的具体技巧。作者分别从两位译者的译本中提取所有幽默双关语案例，统计其翻译策略的使用频率，进而分析二者最常用与最少用的策略类型，最终对比总结两译本的异同特征。

研究步骤：

（1）语料提取与统计

逐一识别并分类翟理斯译本与郑袁译本中的所有幽默双关语；按补偿策略（Compensation）、转移策略（Transference）、中和策略（Neutralization）、漏译策略（Omission）等类别统计使用频率。

（2）策略分析

识别两位译者高频使用的策略（如翟理斯常用的补偿与转移策略、郑袁常用的补偿策略）；指出低频使用或未使用的策略（如郑袁译本完全未使用漏译策略）。

（3）异同对比

共性：两译本均优先采用补偿策略处理文化专有项（CSR）；差异：翟理斯部分使用漏译策略，而郑袁译本通过强化语境来提升幽默保留率。

4.1 翟理斯译本

在翟理斯《笑林广记》译本的214则笑话中，共提取21则幽默双关语案例。其翻译策略分布如下：

（1）转移策略（Transference）：6例（占28.6%）

包括“愿脚踢”（Yuanjiaoti）、“不着”（Buzhao）、“卖淡酒”（Maidanjiu）、“两坦”（Liangtan）、“中人”（Zhongren）、“书低”（Shudi）。

（2）中和策略（Neutralization）：6例（28.6%）

涉及“自不识”（Zibushi）、“翻脸”（Fanlian）、“不吃素”（Buchisu）、“莫想出头”（Moxiang chutou）、“及第”（Jidi）、“狗头师”（Goutoushi）。

（3）漏译策略（Omission）：2例（9.5%）

仅见于“田主见鸡”（Tianzhu jianji）与“取头”（Qutou）。

（4）补偿策略（Compensation）：7例（33.3%）

涵盖“有理”（Youli）、“医人”（Yiren）、“抛锚”（Paomao）、“齆鼻请酒”（Wengbi qingjiu）、“忏悔”（Chanhui）、“一毛不拔”（Yimao buba）、“瘟牛”（Wenniu）。

图 1 翟理斯译作中幽默双关语的翻译策略

Figure 1 Translation strategies for humorous puns in Giles’s translation

图1显示，补偿策略与转移策略占比相同（各33.3%），表明译者竭力通过注释（如括号补充、尾注）保留文本的言后之效（Perlocution）。例如：“南无佛佗耶”（Nanwu fotuoye）与“一毛不拔”（Yimaobuba）等文化专有项（CSR）通过注释解释，弥补英语文化空缺；“中人”（Middleman）、“及第”（Be Able to Pass）等直译案例依赖目标语读者对语境的熟悉度。

中和策略占比24%（6例），但部分案例效果欠佳。如“不吃素”（Buchisu）因英语缺乏“软弱可欺”的隐喻义，幽默效果被削弱。漏译策略（10%）直接删除双关语，导致笑点流失（如“无稽（鸡）之谈”与“见机（鸡）而作”被译为“I had not found out that you were a cheat”）。

4.2 郑袁译本

郑孝先与袁孝竞译本从112则笑话中提取10则幽默双关语，策略分布如下：

（1）补偿策略（Compensation）：4例（40%）

包括“避暑”（Bishu）、“呆县丞”（Daixiancheng）、“狗头师”（Goutoushi）、“老童生”（Laotongsheng）。例：“有天无日”（Youtian wuri）译为“but only here can you see the sky, but never sunshine”，通过脚注说明“sunshine隐喻司法公正”；“秀才”（Xiucai）补充注释“迂腐酸儒”的文化内涵。

（2）转移策略（Transference）：3例（30%）

如“腹内全无”（Funei quanwu）、“书低”（Shudi）、“愿脚踢”（Yuanjiaoti）。

（3）中和策略（Neutralization）：3例（30%）

涉及“不吃素”（Buchisu）、“有理”（Youli）、“一毛不拔”（Yimaobuba）。

图 2 郑袁译作中幽默双关语的翻译策略

Figure 2 Translation strategies for humorous puns in Zheng & Yuan’s translation

该译本未使用对等（Equivalence）、替换（Substitution）或漏译（Omission）策略。补偿策略占比最高（40%），因其能通过注释解释文化专有项（如科举制度中的“童生”）。转移策略保留双关结构（如“书低”直译“low”），但依赖读者对中文双关的认知。异同分析如下。

（1）共性

补偿策略为首选（翟33.3% vs. 郑40%），用于处理文化专有项（CSR）；转移策略次之（翟33.3% vs. 郑30%），适用于语境通约性强的双关（如“书低”）。

（2）差异

翟理斯使用漏译策略（10%），郑袁译本完全避免；翟理斯更依赖直译与注释结合，郑袁译本通过语境强化幽默（如“猛兽岂甘素食？”）。

（3）双关类型与策略选择谐音双关（如“有理/有礼”）多采用补偿或中和；语义双关（如“低”）可灵活使用转移、补偿或中和。

5 结论

5.1 主要发现

本研究基于多尔的功能操纵理论，对《笑林广记》幽默双关语的翻译策略进行简化分类，旨在探究翟理斯（Giles）与郑孝先、袁孝竞（Zheng & Yuan）译本的异同，并评估功能操纵策略的应用程度。研究首先对语料进行全面梳理，继而通过数据分析验证理论框架。核心结论如下。

（1）策略选择受语境与文化制约

谐音双关（homophonic puns）多采用中和策略（Neutralization）或补偿策略（Compensation）；

语义双关（homographic puns）可灵活使用转移（Transference）、中和、补偿或漏译（Omission）策略；对等（Equivalence）与替换（Substitution）策略极少使用，因古汉语双关语在英语中难觅等效表达。

（2）补偿策略为首选

翟理斯与郑袁译本分别以33%与40%的比例高频使用补偿策略；原因在于幽默双关语的理解依赖文化共识，需通过注释（如尾注、括号充）解释文化专有项（CSR），例如“一毛不拔”的隐喻义需借助注释阐明“吝啬鬼”内涵，以弥合跨文化鸿沟。

（3）策略优劣对比

转移策略最优：能保留原文幽默层级（如“书低”直译“low”兼顾字面与隐喻）；

中和策略次之：虽保留脚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与目标（Target），但牺牲双关语言艺术（如“吃素”译为“vegetarian”失去“软弱”隐喻）；漏译策略最劣：直接删除双关结构（如“无稽（鸡）之谈”被简化为“cheat”），导致幽默完全流失。

5.2 局限与建议

研究局限如下。

（1）语料覆盖不足

受篇幅限制，仅选取部分案例（第三章）深入分析，未能涵盖全书双关语；分类标准存在主观性，可能导致部分案例归类偏差。

（2）理论框架局限性

仅基于GTVH理论的三个知识资源（脚本对立、逻辑机制、目标）展开分析，未纳入其他变量（如读者接受度）；幽默效果评估依赖研究者主观判断，缺乏实证数据支持。

未来研究方向如下。

（1）拓展语料范围

将研究范围扩展至《笑林广记》全书，验证翻译策略的普适性；对比其他译者（如林语堂译本）的翻译策略，进一步完善理论模型。

（2）引入接受研究（Reception Studies）

通过问卷调查或读者反馈，量化目标读者对双关幽默的感知程度；验证注释策略（如尾注）的实际效果，优化跨文化阐释方法。

（3）跨学科交叉

结合认知语言学与翻译学，深入分析双关语的心理认知机制；探索人工智能辅助翻译在处理文化专有项中的应用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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