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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在Simon挑战的完全理性人假设之前，决策理论学者们对决策过程的研究长期聚焦于决策的理性层面，忽视了实际决策过程中非理性因素的影响。Simon提出的有限理性假说认为，决策者因认知局限、知识不完备、决策情境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等原因，往往显著偏离理性原则[1]。在大量实验研究的基础上，Tversky和Kahneman发现了多种偏离最优行为的决策偏差，如不确定性效应、锚定效应、过分自信等[2]。有限理性研究领域的学者长期聚焦于人的非理性思维对决策的影响，对影响决策的时间因素（例如时间压力）和性格因素（例如完美主义与强迫性人格）的关注相对较少。

事实上，人类的大量决定都是在时间压力下做出的，时间压力是影响决策的重要因素[3][4]。Svenson 等人提出，在决策前，决策者可用的时间少于正常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便会体验到时间压力，而随着期限的接近，焦虑程度也会发生变化。Svenson 等人把时间压力定义为“决策者感觉完成任务的期限越来越紧迫时的焦虑程度”［5］。

有时决策者在做出决策时，不仅可使用的时间少于正常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而且对决策内容也缺乏足够的了解。訾非认为，这种在时间上和信息上的双重匮乏下做出决策的情境，是生活中常见的现象，他把这类情境定义为“仓促决策情境”[6]。訾非观察到：在仓促情境中，决策依据往往受到人类追求完美的倾向的影响，这种倾向导致个体把决策依据锚定在对象是否“完美”上，而忽略了其他更为重要的特征，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决策的非理性。

笔者认为，可以把仓促决策情境区分为狭义与广义两种，狭义仓促决策情境是指由于客观原因，个体不得不在时间和信息双重匮乏时实施决策的情境，广义的仓促决策情境包括时间匮乏的决策情境、信息匮乏的决策情境、时间和信息双重匮乏的决策情境，以及由于决策者的情绪或性格因素（例如焦虑情绪或者性格的冲动性）导致决策者主动放弃使用更多时间和进一步搜集信息所带来的仓促决策情境。

本研究既涉及狭义的仓促决策情境，即时间和信息都在客观上不充足的狭义的仓促决策情境；又涉及广义的仓促决策情境中的一种类型，即时间不限、但信息有限、只有一次选择机会的决策情境。

本研究旨在探究仓促决策情境下个体性格中的完美主义倾向对其决策行为的影响。本研究检验完美主义者在做出仓促选择时，被选择对象的不完美是否会明显干扰完美主义者的决策准确度。本研究也尝试比较完美主义者和非完美主义者在仓促决策情境中是否在决策准确度上存在差异。另外，本研究也将考察訾非提出的一项假设：在选择的压力下，当大脑处于高度敏感警觉状态，选择对象的不完美容易引起个体的不安全感，因而会表现出“状态完美主义”，即一种非人格特质的，只在仓促决策压力下产生的特定情境的完美主义［6，7］。根据本假设，在时间和信息双匮乏的狭义的仓促决策情境中，比之于其他决策情境，被选择对象的不完美对完美主义者和非完美主义者的影响是最为相似的。

本研究有以下三个假设：（1）在时间充分（不限时）、信息有限的仓促情境下，完美主义者所使用的决策时间比非完美主义者更久；（2）在时间充分（不限时）、信息有限的仓促情境下，完美主义者要比非完美主义者更注重被选择对象的完美性，而决策准确度并没有明显提高。（3）在时间不充分、信息也不充分的仓促决策情境下，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都会进入“状态完美主义”，两者在决策时间及决策准确度上没有显著差异。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向某大学本科大三学生发放200份消极完美主义问卷（ZNPQ）[8]，收回有效问卷183份，其中男生86人，女生97人，有效问卷回收率为91.5%。被试平均年龄21.2±1.5岁，

根据消极完美主义问卷总分，选取总分大于平均值1SD之上（总分大于134分）的高完美主义倾向的学生19人（其中男生9名，女生10名）、小于平均值1SD之下（总分小于92分）的低完美主义倾向的学生18人（男生9名，女生9名），共计37名被试参加实验。

2.2 工具

本研究选取被试所使用的消极完美主义问卷（ZNPQ）[8]共有38个项目，采用5点记分制。该问卷包含完美主义的五个维度，分别是：极高的目标和标准、犹豫迟疑、害怕失败、过度谨慎和仔细、过度计划和控制。总分越高，消极完美主义倾向越明显。该问卷各维度的内部一致性系数（Cronbach’s α）分别为0.75、0.82、0.78、0.83和0.76，重测信度分别为0.79、0.78、0.75、0.81和0.61。

2.3 实验设计和程序

本研究中，实验人员为被试提供一项由被试单人完成的任务，要求被试从9本中文图书中选出1本作为公益礼物送给偏远地区学校，供6岁的孩子阅读。这9本图书包含4种情况：（1）封面有残缺、内容不带有汉语拼音标注的图书2本；（2）封面有残缺、内容带有汉语拼音标注的图书2本；（3）封面没有残缺，内容带有拼音标注的图书2本；（4）封面没有残缺，内容不带有拼音标注的图书3本。

本实验中，被选择对象（图书）的不完美性体现在图书封面的残缺（封皮缺角或者被撕破）。如果被试选择残缺图书，则残缺选择率为“100”，否则记为“0”。

被试的决策准确度体现在：被试是否能够考虑到6岁的孩子刚上一年级，识字量有限，带有拼音标注的图书较为适合他们。如果被试选择了有拼音标注的图书，则决策准确度得分为“100”，否则记为“0”。

每个被试完成两组实验：（1）被试先被要求在45s的时间压力下做出选择；（2）然后被试被要求在不限时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两组实验所使用的图书在内容和书名上都不同，为两套分别由9本中文图书组成的材料，由实验人员随机呈现给每位被试。

实验计时工具采用秒表，用来记录被试做出决策所花费的时间。

本研究采用2×2设计，自变量是时间压力（45s限时选择 vs. 不限时选择）和完美主义倾向（高完美主义倾
向vs 低完美主义倾向），因变量是决策时间、决策准确度（能够考虑到6岁孩子需要使用拼音辅助阅读）及残缺选择率（选择残缺图书的频率）。

3 研究结果

3.1 仓促情境下行为决策的性别差异

在两种仓促情境下，男生和女生之间不论决策时间、残缺选择率、还是决策准确度，均不存在显著差异，如表1所示。在45s限时仓促决策任务中，男女被试的决策准确度存在边缘显著（p<0.1），女性被试的决策准确度略高一些。

表 1 仓促情境下决策时间、残缺选择率及决策准确度的性别差异

Table 1 The gender difference in decision time, rate of imperfect object selection, and decision accuracy under hasty contexts

3.2 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决策时间上的差异

t检验表明，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45s限时情境下做仓促决策时，两者的决策时间没有显著差异，在不限时情境下作仓促决策时，存在显著差异，完美主义者做决策所用的时间（207.96s）为非完美主义者（103.17s）的两倍左右，如表2所示。

表 2 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两种仓促情境下决策时间的差异

Table 2 The difference of decision time between perfectionists and non-perfectionists under the two hasty contexts

3.3 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决策结果上的差异

t检验结果显示，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45s限时情境下做仓促决策时，两组被试的残缺选择率没有显著差异；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不限时情境下做仓促决策时，残缺选择率存在显著差异，非完美主义者比完美主义者更多地选择有残缺的书籍。

在限时与不限时两种仓促情境下，完美主义者选择残缺书籍的概率相同，意味着完美主义者因书籍残缺而避开选择的倾向在限时与不限时两种情况下保持一致。而非完美主义者在不限时的情境下受书籍的残缺/完整的影响小于其在45s限时情境下的影响。

就决策准确度而言，在45s限时情境下做仓促决策时，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没有显著差异；在不限时情境下做仓促决策时，完美主义者的决策准确度略高于非完美主义者（t检验结果临界显著：t=1.69，p=0.10），如表3所示。

表 3 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在限时与不限时决策情境下的残缺选择率和决策准确度的t检验结果

Table 3 The t-test results comparing perfectionists and non-perfectionists in their rate of imperfect object selection and decision accuracy under time limited or time unlimited decision contexts

4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结果支持研究假设（1），在时间充分、信息有限的仓促决策情境下，完美主义者所使用的决策时间比非完美主义者显著更多。完美主义者在做决策的时候显得更为犹豫和慎重。研究结果也部分支持研究假设（2），在时间充分、信息不充分的仓促决策情境中，完美主义者比非完美主义者更注重选择对象的完美性，前者选择残缺书籍的可能性显著小于后者。与本研究假设不完全一致的是，完美主义者的决策准确度略高于非完美主义者，出现临界显著。说明完美主义者的犹豫和慎重在不限时的情境下对决策准确度有微小的提高作用。

研究结果也支持研究假设（3），在时间不充分、信息也不充分的仓促决策情境下，完美主义者和非完美主义者都表现出回避残缺选项的“状态完美主义”倾向。而且两者的决策时间和决策准确度都没有显著差异。这说明，在时间和信息都不充分的最仓促的决策情境中，被选择的对象是否完美，就成了取舍的重要影响因素。而且不论做决策者是不是在性格上有完美主义特征，都会表现出完美主义心态。

本研究对于管理与决策领域的启发在于：（1）仓促决策情境会出现“封面效应”，导致不完美但实际上合适的被选对象被排除在外；（2）在不限时的决策中，完美主义者比非完美主义者的决策准确度略高一些，但使用的决策时间大大增加。因此，完美主义者可能过度关注决策准确度，却较少地关注对机遇的把握，这对于他们从事某些时限性较强的事业可能是不利的。有完美主义倾向的管理者和决策者需要格外注意“准确度”和“抓住机遇”两者之间的平衡。

本研究的不足之处在于，研究只选取了完美主义者和非完美主义者两组被试进行实验，未选取中等程度完美主义倾向的大学生参与实验，因此“状态完美主义”的普遍性仍需在将来的研究中进一步考察。这类个体在决策时间、决策准确度等方面与其他类型个体的异同，也有待将来考察。

就“封面效应”（Cover Effect）而言，本研究只关注了封面的完整/残缺对被试决策的影响，而“封面效应”的其他方面（例如“好奇心缺口”“权威联想”
等[9]）是否与完美主义有关，也有待将来的研究考察。

另外，本研究的实验材料反映的是“完美”这个概念的一个侧面，即完整性，而完美主义的另一个侧面，即“极大化”[10]对决策的影响，未能在本研究中测量和探究。在将来的研究中，可以引入价格、性价比等能诱发极大化倾向的变量，更为广泛地探索仓促情境下完美主义倾向对行为决策的影响。

参考文献

[1] Simon H A．Rational choice and the structure of the environment［J］．Psychological Review，1956，63（2）：129-138．

[2] Tversky A，Kahneman D．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J］．Science，1974，（185）：1124-1131．

[3] 王大伟，刘永芳．归因风格、时间压力对购买决策影响的实验研究［J］．心理科学，2008，31（4）：905-908．

[4] Svenson O，Maule J．Time pressure and stress in human 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M］．New York：Plenum Press，1993：144-157．

[5] Svenson O，Edland A．A change of preferences under time pressure: Choices and judgments［J］．Scandinavian Journal of Psychology，1987，28（4）：322-330．

[6] 訾非，马敏．完美主义研究［M］．北京：中国林业出版社，2010：268-269．

[7] 訾非．感受的分析：完美主义与强迫性人格的心理咨询与治疗［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

[8] 訾非．消极完美主义问卷的编制［J］．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07，15（4）：340-344．

[9] Wang Y，Gregory J．Cover stories：An emerging aesthetic of prestige science［J］．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2017，26（3）：277-291．

[10] 冯华萍，訾非．成人注意力缺陷多动倾向与后悔倾向的关系：完美主义和延迟满足能力的中介作用［J］．中国心理学前沿，2020，2 （11）：1131-1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