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桂林
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要建设学习型社会,以教育数字化开辟发展新赛道、塑造发展新优势。教育数字化是建设教育强国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教育改革发展的重要力量。2023年,《教师数字素养》教育行业标准发布,旨在提升教师利用数字技术优化、创新和变革教育教学活动的意识、能力和责任。数字技术在深度融合课堂的同时,存在过分强调技术使用,弱化师生情感联结的问题[1],对教学的人文关怀提出了新的挑战,也对教师的教学情感表达提出了新的要求。数字技术的发展,为教师提升情感能力带来了新机遇[2]。在此背景下,中学英语教师的教学情感表达亟待研究。
教师教学情感表达是教师在教学实践中,将自身对教学内容、学生及教学活动的态度体验,通过外显行为传递给学生的动态过程,具有教育性与互动性的属性,并非单纯的情感宣泄,而是教师基于教育目标,在教学情境主动建构的情感传递行为[3]。在中学英语学科中,教学情感表达更凸显语言教学特质。既要依托英语语言工具性,通过情感化语言输出传递教学意图,又要结合学科人文性,在跨文化语境中传递文化情感与价值观念。
从情感传递的逻辑来看,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由情感内核、表达载体与接收反馈三大要素构成。情感内核是教师的内在情感体验,包括对英语学科的热爱、对学生的关爱等,是教学情感表达的源头[4,5];表达载体是情感传递的中介,即需通过符合教学情境的载体,将内在情感精准传递给学生,其涵盖语言与非语言两类,语言载体如课堂用语的情感色彩、语音语调变化,非语言载体如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及数字媒介符号[6];接收反馈指学生对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的感知与回应,是衡量教学情感表达有效性的关键,且会反向影响教师后续策略[5,7]。
在数字化教育背景下,教师可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动态调整自身教学情感表达的强度与形式,以优化情感互动策略。本研究以广西中学英语教师为研究对象,针对以下两个研究问题,展开质性与量化相结合的研究:(1)中学英语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现状如何?(2)教育数字化背景下影响中学英语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的因素有哪些?
本研究参考张珊编制的问卷,采用李克特五级评分法,测评中学英语教师教学情感表达[8]。问卷含两个分量表:“教师教学情感表达量表”(积极情感6题、消极情感7题);“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策略量表”,含第7题表层扮演(surface acting,情感劳动策略,非道德评判,指仅调整外部情感表达,内心真实感受未改变)、第3题自然行为(natural acting,情感劳动策略,指自然呈现真实情感)、第5题深层扮演(deep acting,情感劳动策略,指通过内部心理调适产生适当的情感表达)。本研究采用方便抽样与目的抽样结合,通过在线平台向广西中学英语教师发放问卷,回收354份问卷,剔除无效问卷后得到有效问卷332份,有效回收率93.79%。
样本中,男性占12.05%,女性占87.95%;班主任占43.98%;高级职称及以上26.81%,一级32.53%,二级/三级28.31%,无职称12.35%;教龄5年以下24.10%,5~10年23.19%,11~20年14.16%,20年以上33.55%;城镇教师55.12%,农村44.88%;日均上课3~4节者占50%。信度分析显示,教学情感表达量表整体Cronbach’s α=0.879(积极情感0.870、消极情感0.887);教学情感表达策略量表整体α=0.866(各维度依次为0.831、0.847、0.919),量表内部一致性良好,信度可靠。效度检验显示,各维度KMO值介于0.726~0.917,累计方差解释率59.93%~76.62%,因子载荷>0.6,共同度>0.4,结构效度良好。
为了解教育数字化背景下中学英语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的实际情况,本研究使用半结构化访谈,从教师教学情感表达认知、影响因素、互动策略及动态调整四个维度展开探究。研究采取目的性抽样的方式,共选取9名具有代表性的中学英语教师(编号T1至T9)。其中,男教师3名、女教师6名;初中教师7名、高中教师2名;高级职称、中级职称及无职称教师各3名;县城教师6名、乡村教师3名;选择线下访谈的有4位教师,线上访谈的有5位教师。单次访谈时长约30分钟,录音转录后通过Nvivo 15.0进行三级编码。研究抽取三分之一资料检验理论饱和度,持续对比后,未出现新核心范畴,模型已达到饱和。
结合教师教学情感表达量表与教学情感表达策略量表的数据(如表1所示),中学英语教师教学情感表达主要呈现以下特征:整体情感状态积极,积极情感维度均值(M=4.118,SD=0.914,Mdn=4.429)显著高于消极情感(M=3.170,SD=1.227,Mdn=3.000),可见教师普遍维持正向情感,教学中更倾向于展现热情、投入等积极特质。在情感调节策略的使用上,教师常用深层扮演和自然行为两种方式,深层扮演(M=3.978)和自然行为(M=3.892)得分都比较高;而表层扮演(M=3.246)得分更低,这说明教师一方面看重内心情感的真实表达,另一方面也会利用认知重构、心理调适等方法,让自身的教学情感表达更贴合教学的实际需要。整体来看,教师更在意内在情感与外在表现的一致性,而非单纯做表层扮演。
表 1 各维度描述性统计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each dimension
| 量表 | 维度 | M | SD | Mdn |
| 教学情感表达量表 | 积极 | 4.118 | 0.914 | 4.429 |
| 消极 | 3.170 | 1.227 | 3.000 | |
| 教学情感表达策略量表 | 表层扮演 | 3.246 | 1.110 | 3.286 |
| 自然行为 | 3.892 | 0.919 | 4.000 | |
| 深层扮演 | 3.978 | 0.899 | 4.000 |
从调查数据来看,消极情感(SD=1.227)和表层扮演(SD=1.110)的标准差数值偏高,这表明不同教师在负面情感感受和情感隐藏层面的个体差别比较明显。出现这种差异,可能和教学环境、个人特质、职业发展阶段等多类因素有关。总体而言,中学英语教师的教学情感表达以积极情感为主,教学情感表达更偏向真实表达和深度调节,这既体现出教师群体具备扎实的专业情感素养,也反映出他们拥有较强的自我调控能力。
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是自下而上、从原始数据生成理论的质性研究方法,研究者在研究开始时不提出理论假设,而是直接从实际观察入手,从原始资料中归纳出经验概括,然后上升到理论[9]。其分析过程主要围绕“三级编码”展开,并整合形成一个完整的理论故事。
研究者对原始访谈资料进行逐句解读、概念归纳后,初步得到16个初始概念,如“设备频繁卡顿直接打断了我的教学情感”“学生讨论的热情回应让我备受鼓舞”等。在多次比较、归类与整合后,将上述分散概念进一步凝练为7个主范畴。在后续选择性编码环节,对范畴关系再次梳理与整合,最终形成4个核心范畴,基本涵盖影响教师教学情感表达的关键维度,分别为数字化工具因素、教师个体因素、学生个体因素及教学互动环境因素(如表2所示)。从真实访谈资料出发,由具体到抽象、层层提炼的分析过程表明,在数字化课堂中,教学情感表达并不是由某单一因素直接决定,而是由外部条件、教师自身、学生互动及课堂氛围等多因素相互作用形成。
表 2 三级编码结果
Table 2 Results of three-level coding
| 选择性编码 | 主轴编码 | 开放式编码 |
| 数字化工具因素 | 设备技术稳定性 | 设备卡顿中断课堂,技术故障影响教学热情 |
| 工具操作适配度 | 资源直观引发情感共鸣、工具使用不当适得其反 | |
| 教师个体因素 | 技术应用素养 | 技术不熟容易紧张,操作熟练更从容 |
| 教学专业素养 | 备课充分更淡定,经验支撑临场应变 | |
| 情感调控能力 | 主动调适稳住课堂状态,情感影响课堂氛围 | |
| 学生个体因素 | 学生外在参与行为 | 学生积极互动激发教师热情,学生问题行为提示教学调整 |
| 学生内在状态反馈 | 神情困惑显露理解障碍,情感共鸣体现教学成效 | |
| 教学互动环境因素 | 课堂互动氛围 | 数字游戏点燃课堂气氛,师生互动强化课堂氛围 |
| 教学节奏流畅性 | 工具使用不顺拖慢节奏 |
结合表2中各范畴及子维度的编码结果可知,数字化工具、教师个体、学生个体与教学互动环境之间存在动态交互关系。
数字化工具为教学情感表达提供了新的动力支持,其包含的“设备技术稳定性”与“工具操作适配度”两个子维度,分别从硬件保障和功能适配两个层面,为教师顺畅表达教学情感提供了关键支撑,也为提升教学情感表达效果创造了更多可能。技术不稳定会直接导致教学中断与引发教师焦虑,而工具与教学内容的适配程度,则深刻影响技术赋能情感传递的实际效果。居于中心位置的是教师个体因素,其作为能动中枢,整合了教师的“技术应用素养”“教学专业素养”与“情感调控能力”,三者紧密联系、相互作用。技术素养为教师使用各类数字化教学资源提供了必要条件,专业素养是教师对教学内容进行加工处理、设计课堂情感互动的重要前提,情感调控能力则能保证教师在复杂多变、即时性强的课堂互动中,始终做出恰当、适度的教学情感表达。学生个体因素是不可或缺的反馈环节。学生通过外在的参与行为和内在的状态反馈,向教师持续传递即时的情境信息,其中内在状态反馈主要表现为眼神、表情等所流露出来的理解、投入或疑惑、迟疑等情感与认知状态。
在一线教学中,上述各类因素共同构成即时性教学互动环境,集中反映为课堂互动氛围的活跃程度和教师对整体教学节奏流畅度。实践教学中,教师合理使用数字化工具,及时获得学生现场反馈,据此灵活调整自身教学情感表达的强度、方式与内容,进而逐步营造相应的课堂互动氛围。这一过程不断循环往复,持续作用于课堂教学的推进与成效。而这一被塑造的环境氛围与教学节奏,又会作为一种情境性力量,反过来巩固教师的情感投入意愿与表达效能,进一步影响学生后续的反馈行为。
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三级编码提炼出的核心范畴及其内在关联,揭示各因素在数字化教学实践中的具体作用路径。可见,教学情感表达是深嵌于具体教学情景、依赖即时互动的一种专业性实践。在这个过程中,教师主动整合技术、解读教学情境,突出其主体性。这一分析结果,不仅为本研究后续运用“认识—本体—实践”三重逻辑框架进行探讨奠定了扎实基础,而且能从优化技术环境、系统提升教师专业素养、创新课堂互动形式等多个角度,为研究教学改进路径提供了明确方向。
教学情感表达包含认识逻辑、本体逻辑、实践逻辑这三重逻辑框架,为系统分析教育数字化环境下教学情感表达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模型[3]。该框架将教学情感表达视为认知加工、存在意义与实践互动共同作用的结果,三者层层递进、互为补充。其中,认识逻辑对应数字化工具技术条件,本体逻辑对应教师素养与身份认同,实践逻辑对应课堂师生互动。下文将据此框架,逐一分析各影响因素的作用机制。
认识逻辑强调情感生成以认知加工为前提,数字化工具作为技术载体影响教师对教学情境的感知。在本研究中,工具的技术稳定性与适配度分别影响教师的课堂控制判断和教学效果评估。数字化转型对教师虚实情境的掌控力提出高要求,技术操作变故易打乱节奏,引发体验焦虑,教师需灵活掌控这一转换,以更好地运用数字化资源服务教学[10]。技术工具不能仅停留在单纯的技术供给层面,数字化工具本质上是辅助教师认知的媒介,在充分发挥数字化工具优势的同时,也要妥善平衡技术认知与教学情感表达的关系。
本体逻辑提出,教学情感是教师职业具有的内在属性,其真诚表达依赖于价值认同,教师的数字素养及情感调节能力是主要保障。本研究显示,经验丰富的教师可协调内外要求,新手容易因技术压力而掩饰情感。教学情感是教学具有的本质品性,要基于教学要素的真情流露,教师的专业素养与反思优化成为其支撑,才可摆脱形式化表达状态,发挥育人感染力[11]。这意味着要将教学情感表达融入教师专业身份养成,使其在智能时代既能善用技术,又能守护育人初心,达成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融合。
实践逻辑聚焦情感在真实教学情景中的动态生成。师生依托即时性课堂互动,持续调适双方的情感状态。在数字化教学环境中,学生的学习表现与反思反馈,是教师开展教学情感表达的重要依据,积极的课堂氛围也能为教师做出精准的情感回应提供有力支持[12]。实践逻辑提出,教师要突破技术主导互动的误区,以同步讨论、角色扮演等方式,设计重构情感联结的生成路径。这种逻辑强调情感是一种行动,教师以实践性行为传递关怀,学生通过参与反馈形成情感共鸣循环。实践逻辑的根本是将互动因素变成情感培育的桥梁,实现技术环境朝共情空间的演变。
基于以上分析,可从以下三个方面不断优化和提升。
访谈中多位教师反馈技术稳定性问题,而技术作为服务教学情感的人文性工具,其稳定应用是避免教学情感表达受阻和保障师生情感共鸣的重要基础[13]。可见,建立快速响应机制、确保教学设备稳定运行是教育机构技术团队亟需解决的难题。在此过程中,技术团队需考虑教学适用性原则、简化操作流程以减少技术复杂性造成教学情感表达障碍。同时,技术团队要建立技术使用培训机制,帮助教师熟练掌握数字化工具,为教学情感表达提供可靠的技术保障。
教学情感表达的核心动力源于教师专业素养,这要求教师不断深化职业道德修养,同时提升教学实践与学术研究能力[14]。在具体实践中,教师应着重发展以下三项能力:一是数字化技术应用能力,通过系统规范的实操训练,熟练运用各类信息化教学工具开展教学活动;二是融合教学设计能力,结合课程教学内容与目标,将数字技术有机融入课堂教学各环节,借助技术手段提升教学质量;三是情感调控能力,在复杂多变的课堂情境中灵活调整自身情感与教学状态,确保教学情感表达恰当合理,符合真实教学需求。而案例化研修是提升上述综合能力的有效路径,依托真实教学场景开展沉浸式研习,可切实锤炼教师课堂实践能力,助力教师形成适配不同教学场景的教学情感表达模式。
课堂互动是教学情感表达的重要载体。在数字化教学中,教师应恰当运用各类数字工具深化互动,使师生交流更充分。线上投票、实时弹幕、协同白板等工具,有助于及时获取学情反馈,教师可据此灵活调整教学节奏,使教学情感表达更贴合课堂实际。借助多媒体资源与虚拟场景,营造沉浸式氛围,能够拉近师生心理距离,引发情感共鸣。通过组织合作探究活动,推动学生从被动听讲转向主动参与,教师也可在互动中自然渗透价值观引导。同时,教师应以包容开放的态度鼓励学生表达,构建和谐平等的课堂关系。总体而言,数字技术为课堂互动提供了新路径,但教学情感表达的效果最终取决于教师自身。只有合理运用技术而不依赖工具,让数字手段服务于真实的情感交流,才能发挥数字化教学的育人价值。
本研究以广西中学英语教师作为研究对象,重点关注教育数字化过程中教学情感表达的实际情况。从研究结果来看,教学情感表达整体积极向上,主要靠“深层扮演”和“自然表达”进行情感调节,情感素养表现良好。深入分析后发现,教学情感表达不是由某一个因素单独决定,而是“数字化工具”“教师自身”“学生个体”和“教学互动环境”这四个因素相互影响、共同作用的结果。要打造有温度、富有人文关怀的数字化课堂,需要多方协同发力。既要优化技术支撑环境,也要系统提升教师的数字胜任力和情感素养,创新课堂互动形式,让技术和教学真正融合,确保教学情感能在数字化场景中有效传递,引发师生之间的深层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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