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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翻译研究的语言学流派以源文本和目标文本之间的“对等”为核心，此后在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文化转向”，将翻译研究的范围扩大到文化层面。在过去的十年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翻译学科需要采取批判性的态度对话语实践以及社会关系进行分析。国外的翻译研究主要关注翻译培训以及译员的翻译能力，国内的翻译研究主要关注新的时代背景下有关翻译的变化和理论，但国内外翻译研究中都体现出对会议口译研究不足这一现状，因此，会议口译是翻译研究中一个有待探索的领域。

2 批评话语分析与翻译研究

1979年罗杰·福勒（Roger Fowler）在书中首次提出了批评语言学这一概念，为后来批评话语分析的诞生和发展奠定了基础[1]。费尔克劳夫（Fairclough）、克雷斯（Kress）、霍奇（Hodge）、范迪克（van Dijk）、沃达克（Wodak）等学者在批评语言学的基础上提出了批评话语分析并将其逐渐独立发展成为一门学科。批评话语分析认为语言与社会文化息息相关，文本内涵不能脱离外部因素，任何话语都体现了特定的意识形态，并形成了三维分析框架从文本、话语实践和社会实践三个层面分析话语[2]。

相比之下，国内语言学界对批评话语分析的研究起步相对较晚，相关的理论研究学者主要有丁建新、田海龙、辛斌等人。“批评话语分析对批评语言学既有继承，又有发展”[3]。又因批评话语分析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语言观相一致，故通常与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相结合共同研究语言现象及语言背后的社会因素[4]。批评话语分析与语料库语言学和认知语言学的结合，在定量分析和语言生成过程等方面弥补了批评话语分析方法本身的不足[5]。批评话语分析与翻译学相结合的跨学科起步较晚，主要研究的翻译类型有政治翻译、新闻翻译和学术翻译，在理论应用层面的探索较少[6]。

批评话语分析作为一种经典的分析工具，被广泛应用于媒体、政治、教育等各个领域。与此同时，翻译研究主要侧重于关注译员培训和翻译能力的研究，而目前尚无批评话语分析与口译实践的结合。因此，本研究以会议口译为研究内容，采用了案例研究方法，从批评话语分析的角度讨论会议口译中的话语实践和社会实践，丰富了批评话语分析的应用和翻译研究的对象。

3 数据方法

本研究的语料库数据来自世界经济论坛（WEF）组织的2017年夏季达沃斯论坛的小组讨论内容，主题是中国经济前景，视频资源在网上公开可见。专家组的源语言视频（中文版）和目标语言视频（英文版）均可从世界经济论坛官方网站下载，转录为文本之后再经过人工修改和句子切分得到一个小型语料库，使用软件“AntConc”和“ParaConc”获得定量结果和双语对齐。转录后的中文语料库共15906词，英文语料库共5671词。

本研究采用基于语料库的案例研究方法，以及费尔克劳夫的三维批评话语分析框架，从文本、话语实践和社会实践这三个维度对语篇进行分析。本研究以口译转录的文本为基础，主要研究词汇层面上的形容词选词，以及句子层面上的隐喻翻译，并结合实例讨论了话语实践和社会实践。之所以选择探讨选词和隐喻是因为这两点反映了译员在词汇层面和句子层面的主观性。因此，定量分析可考察词汇选择和隐喻的总体情况，定性分析可研究词汇选择和隐喻翻译在语篇和语境中的作用。

4 案例分析

根据批评语篇分析中常用的费尔克劳夫三维分析框架，本研究通过词汇层面的词汇选择和句法中的隐喻来探讨语言文本的语篇和社会实践。

4.1 词汇选择（“好”）

口译过程中译者对词汇的选择能够体现译者主体性，同时也暗含了译者的意识形态和权力意识，从批评性话语分析的角度来看，词汇选择可以成为分析政治话语及其解读的重要因素[7]。使用ParaConc语料库分析工具对该形容词可能的译法进行搜索，发现形容词“好”在具体语境中有多种译法，如“good”“smooth”“promising”，所有这些译法都体现出了抽象化和具体化等特点，更容易受到价值操纵。通过ParaConc的“平行文本搜索”功能，消除重复搜索结果和其他干扰后（“好”在句子中充当除形容词外的其他成分），包含形容词“好”的句子还有19条。表1列出了“好”在话语中的不同处理方法、数量和具体示例。

表1 形容词“好”在口译文本中的处理方法、数量和具体表达

Table 1 Interpreting methods, numbers and examples of adjective “好（good）”

4.1.1 省略

因汉语中的形容词“好”具有抽象含义，在源语中多用来表达说话者的总结和评价，而译者为了保持客观立场或者考虑到内容相关性，在翻译中也会出现省略不译的现象。

例1：省略个人观点

ST：我们在6个月之前，我们的出口增长还是很强，我觉得这个还是很好。

TT: Six months ago, the export from China was strong.

（ID=31；译员1）

本句中译者省略了包含“好”这一形容词的翻译，主要是出于语境的考虑。本句是发言人的主观看法，从其发言风格以及上下文来看，每次论述结束的时候该发言人都会使用这一类似表达在结构上充当一个结尾标记，内容意义不大，故译者认为没有译出的必要。为了保持客观，同时考虑到西方文化中习惯陈述客观事实这一思维方式，故译者省略部分主观表达，表达上更加简洁，也更符合外国读者的思维方式。

4.1.2 抽象化

直译是翻译中最常用的方法，译者直接使用最基本的形容词“good”，主要是为了保留形容词“好”在源语文化中具有的抽象性和口语性。

例2：省略中文范畴词

ST：这个……我觉得中国现在整体的经济状态还是很好的。

TT: As I see it on the whole, China’s economy is very good.

（ID=14；译员1）

形容词“好”在汉语中具有抽象含义，句中形容词“好”主要表达的是中国经济的整体发展状态和趋势。从词汇层面看，结合第八版牛津双语词典对“good”的解释“of high quality or an acceptable standard”和“pleasant; that you enjoy or want”，“good”既强调了客观上的“质量”，又表达了主观上“满意、愉悦”的情感态度。从句子层面看，“好”修饰的是“状态”，根据“汉语多具体，英语多抽象”的特点，此处的“状态”就是一种具体表达，汉语中类似的具体表达有“过程”“事情”等，在转化成英文的时候不会译出，仅保留形容词表达抽象含义即可。从语境层面看，本句正是朱行长发言的第一句，在结构上总领全文，所以译者使用了最基本的“good”表达一种概括，为后文的翻译留有余地。

4.1.3 具体化

译者在翻译中也有多处对形容词“好”进行了具体化处理，根据具体语境选择了更能与形容对象（即名词）相搭配的形容词。

例3：根据一般搭配调整形容词

ST：所以导致我们今天糊涂了，往往搞不明白了，我们走得非常好。

TT: That’s why people feel confused, so we have been so smooth in the path, on the trajectory of reform.

（ID=361；译员1）

由于汉语中形容词“好”具有概括化特点，而在英文中习惯使用表达具体特征的形容词。译者对句中形容词“好”进行了解读，在这一语境下的“好”是指中国的经济发展之路走得非常平稳顺利，结合牛津高阶双语词典中对“smooth”的解释“happening or continuing without any problems”可知，译者在此处对意义的建构是强调中国在经济发展之路上没有遇到问题。出于语言差异，汉语在翻译成英文时也需要考虑英文搭配的正确性和习惯性，用形容词“smooth”来修饰“path”，在搭配上更为合理。通过具体化的搭配说明中国在“经济发展之路”上势不可挡，任何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从意识形态上体现出译者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信心和底气。

例4：添加国家和个人期望

ST：就业是我们中国经济真正推动经济整体平稳向好发展的一个根。

TT: Which is using employment to as a liver to achieve sustainable and stable growth in the economy.

（ID=469；译员2）

在这句话中，口译员将“好”具体化为“可持续的”，这与语法上的“增长”相匹配。一方面，在国家层面，随着温室效应和各种环境问题的出现，世界各国都倡导“可持续发展”。因此，翻译将“可持续”转化为经济发展，表达了中国经济发展遵循全球倡议和时代发展趋势。另一方面，从个人层面来看，作为一名中国公民，口译员选择“可持续”表达了个人对中国经济发展的期望。

4.2 隐喻翻译

隐喻不仅是一种语言修辞手段，也是一种思维方式[8]。隐喻的解读可能受到社会、民族文化等因素的影响，并与译者的认知能力、价值观、审美取向等有着内在的联系[9]。因此，隐喻的翻译方法反映了译者的思维方式和文化价值观，甚至是意识形态。

通过手动标记和Paraconc对照检索发现，本场会议共有19个隐喻。根据图里（Toury）对七种隐喻翻译策略的分类[10]，本文中隐喻的翻译方法可分为：
（1）保留相同的意象；（2）替换相似的意象；（3）解释隐喻的含义；（4）省略隐喻表达。表2列出了每种隐喻翻译方法的数量和具体案例。

表2 不同隐喻翻译方法的数量和具体案例

Table 2 Interpreting methods, numbers and examples of metaphor

4.2.1 保留相同意象

若源语文化和译语文化中具有同样的意象，译者一般保留意象，直接选择译语中相对应的表达，即可达到最大程度的对等。

例5：意象“上瘾”和“毒品”

ST：您认为我们是不是对经济增长上瘾，然后怎么治疗这个上瘾？

TT: How do we kick this addiction to GDP statistics?

（ID=461；译员2）

本句来自香港的媒体提问，因发言人在会议中多次提到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快，并提到很多相关数字，而香港作为中西方文化的大熔炉，在地理上属于中国的领土，但在制度上仍然保留了西方国家的传统，部分香港人民可能认为中国太注重于提高经济数字。本句中香港媒体将中国过于看重经济学数字这一现象比作瘾君子对毒品“上瘾”，通过这种负面词汇的表达隐含着一部分人对这一现象的消极情绪，因为世界上所有人对这一意象都有同样的认知和情感态度，本句中译者保留了“上瘾”的表达。

4.2.2 替换相近意象

若源语中出现的意象在译语文化中找不到对应的表达，译者可使用译语文化中含义相近的意象进行替换，在传达意义的同时保留源语的修辞特点。

例6：用“拦路虎”替代“带病上岗”

ST：但这么一弄有一个问题，就是有一些，我们叫带病上岗的，带病，本来有问题的这些领导干部他就不敢干活了。

TT: That is, there are some sticks and mud and bureaucracy that refused to cooperate with reforms, or that are roadblocks on the way towards progress, so there is a major issue.

（ID=120；译员2）

源语中的隐喻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词。自十九大以来，中国开始整顿反腐倡廉。“病”是指官员腐败现象。译者之所以要替换隐喻意象，是因为这种隐喻在中西文化中并不相通。“拦路虎”也可以传达负面意义，但同时又保留了隐喻的特点。通过替换相似意象，有助于外国读者理解。

4.2.3 解释内在含义

若源语意象本身存在一定局限性，考虑到具体语境，译者可对源语意象直接进行解释，避免产生歧义。

例7：解释“开口子”

ST：……就你补了他一块财务，你还得给他开另外一个口子，让他有财务的进项是吧？

TT: For instance, to find the ways or methods to make money.

（ID=263；译员1）

发言人认为地方政府有财政收入，这样才能更好地执行国家政策，中央政府就好比一条大河，地方政府就是大河的分流，只有留出一些缺口，河水才能从大河里流到小河里去，充分体现了“汉语多具体”的特点。但现在“开口子”多用来比喻为某事或某种行动提供方便，且多含贬义，译者直接解释这一短语的含义，使用中性词“方法”“办法”，既清晰明了地传达了汉语意象的含义，又去掉了消极的情感内涵，在会议口译中既能够避免理解困难，又能够维护中国的正面形象。

4.2.4 省略隐喻表达

政治话语中的隐喻通常具有政治内涵。译员会故意省略说话人讲话中的“敏感”内容以避免冲突。

例8：省略负面隐喻

ST：这一次特朗普一上台，这个浪头冲击是最大的，这个上来就是要搞汇率操纵。

TT: So at this time when Donald Trump came into office, so that was the manipulation of the exchange rates accusation.

（ID=24；译员1）

原文中的上下文列出了美国主要领导人上台后的政策，每一位美国新总统上台都会导致世界经济发生动荡。谈到美国新总统特朗普，发言人认为特朗普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最大。译员省略了说话人对特朗普的“批评”以及具有负面性的隐喻，有利于维护中美外交关系和中国外交形象。

5 结论

批评话语分析突破了文本的限制，在话语表征的基础上更多关注影响话语之外的语境和社会因素。而口译作为一种话语生产活动，过程中话语的产出必然会受到语境和译者意识形态的影响。本研究不仅仅将意识形态作为一种概念，更是一种具有规范性和约束性的力量，研究了不同主体的意识形态如何体现在话语实践中，并在社会实践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因此，本研究试图通过实证和案例，研究了意识形态在口译现象中的体现以及意识形态对口译行为的影响，旨在显化口译中的意识形态以及意识形态对口译的影响。

参考文献

[1] Fowler R，Hodge B，Kress G，et al．Language and control［M］．Routledge，1979：16．

[2] Fairclough N．Discourse analysis：The critical study of language［M］．Londres/Nueva York：Routledge，1995：30．

[3] 田海龙．语篇研究的批评视角：从批评语言学到批评话语分析［J］．山东外语教学，2006（2）：40-47．

[4] 丁建新，廖益清．批评话语分析述评［J］．当代语言学，2001（4）：305-310．

[5] 辛斌，高小丽．批评话语分析：目标、方法与动态［J］．外语与外语教学，2013（4）：1-5+16．

[6] 熊伟，舒艾．翻译研究的批评性话语分析视角：回顾与展望［J］．外语学刊，2020（5）：93-100．

[7] Schäffner C．Unknown agents in translated political discourse［J］．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ranslation Studies，2012，24（1）：103-125．

[8] Lakoff G，Johnson M．Metaphors we live by［M］．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3-44．

[9] 肖家燕，李恒威．概念隐喻视角下的隐喻翻译研究［J］．中国外语，2010，7（5）：106-111．

[10] Toury，Gideon．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and Beyond［M］．Amsterdam and Philadelphia：John Benjamins，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