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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对怀旧的科学研究始于17世纪，由瑞士医生Johannes Hofer（1688/1934）首次作为医学术语提出，用以描述远离家乡的瑞士士兵身上出现的不良症状，如哭泣、食欲不振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怀旧都被作为一种生理疾病或心理疾病看待，甚至被等同于思乡病或是忧郁症的一种形式。直到20世纪后半叶，怀旧才脱离疾病范畴，被认为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体验［1，2］。近代以来，不同的学者从不同角度对怀旧的类型进行了区分，如从人格角度，怀旧可以分为特质怀旧和状态怀旧［3，4］；从社会角度，怀旧可以分为个人怀旧和集体怀旧[1]；从文化角度，怀旧可以分为个人怀旧和历史怀旧等[5]。近年来，与自传体记忆有关的个人怀旧受到了心理学家越来越多的关注[6]。例如，Wildschut等（2006）对发表在期刊上的自传体怀旧叙事和对大学生的怀旧回忆的内容分析表明，个体在对自己过去的怀旧中通常把自我凸显出来作为主角，但个人怀旧并不是与他人无关，在怀旧叙述中通常也涉及自我与亲密他人（家人、朋友等）的互动，体现着一定的社会性[7]。进一步地，大量的实证研究［8-14］发现，个人怀旧具有积极的自我和社会功能，它既能作为个体应对威胁的一种适应性机制，也能影响个体的亲社会行为。本文介绍了个人怀旧的概念、测量以及相关理论模型（如稳态模型、双重动机模型），阐述了个人怀旧的功能及其个体差异，最后提出了未来的研究方向。

2 个人怀旧的概念

怀旧是指在情感上对过去的渴望和留恋，个人怀旧是指对个人过去经历的怀念。一些学者认为，怀旧是一种复杂的情绪[2]，而个人怀旧是一种指向过去的、与自我相关的、苦乐参半但主要以积极情绪为主的社会性情绪[7]。另一些学者认为，个人怀旧不仅仅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也是一种认知活动，能唤起记忆的主动提取和联系［3，15］。对个人怀旧的概念界定可以从个人怀旧的触发因素、功能和内容三个角度出发。触发个人怀旧的因素有很多，大致可以分为消极因素和与个人过去有联系的感知觉刺激物。消极因素包括消极情绪（如孤独感[16]、无聊[17]）、对自我的威胁（如自我不连续性[18]、评价威胁[9]、存在威胁[19]）、外部环境引起的不舒服（如糟糕天气[20]、低温[21]），与个人过去联系的感知觉刺激物如气味[22]、音乐[23]等。同时，个人怀旧具有一些积极的自我和社会功能如增加积极情感、提高积极自我评价、增强社会联结、促进自我连续性、激发生命意义感等［24-26］。从个人怀旧的内容看，Wildschut等（2006）通过对怀旧回忆的内容分析发现，怀旧经历通常涉及作为主角的自我与亲密他人（家人、朋友、伴侣）的互动或一些对个人有意义的事物或重大事件（如生日、假期、纪念日、毕业），怀旧体验既有积极情绪也有消极情绪，但前者多于后者，以积极情绪为主，怀旧叙事的风格遵循救赎序列（一种从消极走向积极的叙事模式）而非污损序列（一种从积极走向消极的叙事模式），因此他们将个人怀旧定义为一种与自我相关的、以积极情绪为主的社会性情绪[7]。进一步地，Hepper等（2012）采用原型方法探讨个人怀旧的概念，发现个人怀旧的原型主要是那些美好的、对个人有意义的、洋溢着玫瑰色光芒的记忆，这些记忆往往涉及童年或与他人的互动，个人怀旧的原型包括消极的情感成分，比如对过去不再重来的怀念、渴望回到过去等，但这些消极情绪只是怀旧的外围特征，个人怀旧的关键特征是一些积极情感（如快乐）[27]，这与前人的研究结果基本一致[7]。

综上所述，个人怀旧是由一些消极因素或与个人过去有联系的感知觉刺激引发的、与自我有关的、苦乐参半但以积极情绪为主的、具有积极的心理功能的社会性情绪。

3 个人怀旧的测量

个人怀旧作为一种正性情绪，与其他正性情绪（如感激）一样，既有特质怀旧，又有状态怀旧。特质怀旧是指个人的一种怀旧倾向，可以通过量表进行测量，而状态怀旧是一种暂时的情绪状态，通常由实验操纵产生（如要求被试回忆怀旧经历）。

3.1 特质怀旧的测量

3.1.1 Batcho怀旧调查表（Batcho Nostalgia Inventory）

Batcho（1995）针对怀旧的内容开发了一个测量个人怀旧的量表Batcho Nostalgia Inventory（BNI），该量表测量人们对他们个人过去的一些方面的怀旧程度，包括20个项目，涉及朋友、学校、假期、宠物、地方等方面，采用9点评分，量表的分半系数为0.78，重测信度为0.84[15]。由于量表中的某些项目可能不能引起个人的怀旧，不是因为这个人不怀旧，而是他/她可能没有涉及此项目，如有些人没有养过宠物，而量表中却有对宠物的怀旧这一项，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量表的使用。

3.1.2 南安普敦怀旧量表（the Southampton Nostalgia Scale）

南安普敦怀旧量表由Routledge等人（2008）编制，该量表通常告知被试怀旧的定义，即在情感上对过去的渴望，之后要求被试回答怀旧对他们的重要性和他们怀旧的频率，包括7个项目，如“怀旧对你来说，价值有多大”。采用7点评分，分数越高表示怀旧倾向越高[28]，该量表在测量个体的怀旧倾向中应用广泛，是目前大多数心理学研究者通常采用的量表。

3.2 状态怀旧的测量

3.2.1 事件反思任务（主动唤起）

目前对状态怀旧测量的主要范式是事件反思任务（the Event Reflection Task，ERT）。具体来说，通过让被试回忆怀旧事件来诱发被试的怀旧情绪。怀旧组的指导语为：请想一件你生活中怀旧的事。具体地说，试着回想一件让你最怀旧的往事。把这种怀旧的经历记在心里。沉浸在怀旧的经历中。你感觉怎么样?请花几分钟想想它给你的感觉。请写下与此怀旧事件相关的四个关键词（比如，描述这种经历的词语），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想让你写一下这个怀旧的事件。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怀旧的体验中。描述你的经历以及它给你的感觉。控制组的指导语与怀旧组唯一的不同就是让被试回忆一件过去的普通事件或是过去的一件积极事件。最后通过三个项目的状态怀旧量表对操作进行有效性检验。该量表包括三道题目，如“我现在感到挺怀旧的”“我现在产生了一些怀旧的想法”“我在此时感受到了怀旧”，采用7点评分，“1=非常不同意”“4=既不反对也不同意”“7=非常同意”[28]。

3.2.2 材料唤起法（被动唤起）

Hepper等（2012）采用原型方法对个人怀旧的内容进行研究，发现了怀旧原型的关键特征，如记忆、过去、个人意义、渴望等。基于此，一些研究者给被试呈现怀旧的关键特征，可以成功唤起被试的怀旧情绪，这种方法的优点是能够排除要求特征对被试的影响。也有研究者还通过怀旧音乐、歌词或气味等诱发怀旧情绪［22，23］。

4 个人怀旧的功能及其机制

4.1 个人怀旧的适应性功能及其稳态模型（Homeostatic Model of Nostalgia）

怀旧通常是由一些对自我造成威胁的情境（如消极情绪、自我不连续性、评价威胁）诱发，个体通过怀旧，反过来，增强了积极的自我评价、自尊、自我连续性等，维持了个体的内在平衡，因此一些研究者认为怀旧是一种积极的适应性机制，是维持心理健康和幸福感的一种重要资源[25]。在一项实证研究中，Wildschut等（2006）要求被试写出他们通常会怀旧的情境，发现负性情绪和孤独感是主要的怀旧触发因素，之后，他们通过实验诱发被试的怀旧情绪，发现怀旧增加了被试的积极情感和自尊。Zhou等（2008）对怀旧和孤独感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研究，发现孤独感减少个体对社会支持的感知，但增加了个体的怀旧倾向，怀旧反过来又增加了他们对社会支持的感知。有研究表明，负性事件引发的自我不连续性能诱发怀旧，同时怀旧增加了自我连续性[18]。Routledge等（2008）通过实验研究表明，当死亡凸显威胁自我的存在时，个体会增加怀旧，怀旧又通过加强对生命意义感的感知缓和死亡威胁，如更不容易产生与死亡有关的想法。van Tilburg等（2013）通过实验操纵被试的无聊水平，发现高无聊水平（相比于低无聊水平）的被试报告更高的怀旧情绪，进一步研究发现，无聊增加了被试的怀旧，怀旧通过增加意义感缓解了被试的无聊情绪。因此，有研究者［25，26，28］提出了怀旧的稳态模型，该模型认为怀旧是个体应对自我威胁的重要防御机制，能够维持自我的统一。一方面，个体会受到一些消极因素的影响，使得个体的内在平衡暂时被打破，另一方面，个体通过增加怀旧来缓解这种不良的状态，维持身心平衡。

4.2 个人怀旧的动机功能及其双重动机模型（Dual-Motive Model of Nostalgia）

大量研究表明［11，29，30］，个人怀旧不仅仅具有应对自我威胁的功能，还具有自我增强和自我成长的功能。例如，Baldwin & Landau（2014）通过采用ERT范式操纵怀旧，然后对被试的积极情绪和以成长为导向的结果进行测量，发现怀旧组相比于控制组报告了更多的积极情绪以及与成长相关的感知和行为意图。进一步分析发现，积极情绪中介了怀旧对以成长导向的自我感知和行为意图的影响（研究1）。在研究2中，他们进一步测量了怀旧对归属感、生活意义和积极的自我评价的影响，发现怀旧能够增加归属感、生活意义和积极的自我评价，但只有积极的自我评价中介了怀旧情绪对成长导向的自我感知和行为意图的影响，因此他们认为，怀旧对自我成长的影响主要是通过增强以自我相关的心理结构产生。先前的研究表明，怀旧能够在一个充满威胁和不确定的世界里提供安全感［7，20，21，24］，而在其他情况下，怀旧又可以促进个人的心理成长［9，31］，这些看似不同的发现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但又相互关联的怀旧功能，一种是渴望融入一个安全可靠的世界观，另一种是渴望扩展和探索，以获得一种独特性和真实性。由此，Baldwin & Landau（2014）提出怀旧的双重动机模型，用以解释怀旧的两种动机功能。该模型认为，怀旧具有两种动机功能：保护自我的动机功能和扩展自我的动机功能，个体利用怀旧来满足保护自我的需求还是扩展自我的需求，取决于在怀旧体验之前激活的是哪一种需求。诱导对安全感的需求（例如，通过死亡凸显启动）会从怀旧中引出以安全感为导向的结果，如依恋安全感增强或死亡意念减少，但不会引出以成长为导向的结果，如自主意识或探索行为意图。当成长需求变得突出（例如，通过自主威胁）时，怀旧会促进这些以成长为导向的结果，但不会促进那些以安全为导向的结果。例如，怀旧降低了参与者产生死亡想法的可能性（一种以安全为导向的反应），但只有当死亡在怀旧任务之前变得显著时才会如此，当死亡不凸显时，怀旧对死亡思想的可及性没有影响[19]。

5 个人怀旧的个体差异

虽然个人怀旧具有许多积极的心理功能，但也有研究表明，个体差异可能会影响怀旧的某些积极效应。例如，Iyer & Jetten（2011）认为怀旧既有积极影响又有消极影响，这取决于个体的自我连续性（过去自我与现在自我的联系紧密程度），即怀旧对自我连续性不同的个体的影响是不同的，他们首先进行了一项纵向研究，通过问卷测量大学生的怀旧、自我连续性、感知到的学业障碍和生活满意度，发现当个体自我连续性低时，怀旧会产生负面影响：怀旧情绪预测了大学生对学业障碍的感知增强，对生活满意度降低。接着进行实验对怀旧和自我连续性进行操纵，并使用问卷测量感知到的学业障碍和对新机会的兴趣，研究发现，当个体经历不破坏其自我连续性的生活过渡时，怀旧才具有积极的影响。Zhou等（2008）通过相关研究发现心理弹性影响怀旧与孤独感之间的关系，无论个体心理弹性水平高或低，都能通过怀旧增强感知到的社会支持进而缓解孤独感，但高心理弹性者在孤独时更易产生怀旧且怀旧对孤独感的调节作用更显著。另一些学者发现，回避型依恋水平高的个体在孤独时更不容易怀旧，并且在经历社会排斥时，不会通过怀旧增强社会联结，进一步地，通过实验操纵怀旧，发现高依恋回避者可以通过怀旧增加积极情感和自尊，但不能增强社会联结[26]，甚至减少了追求浪漫关系的动机[32]。有研究发现，不同依恋回避水平的个体在怀旧记忆的内容上也不同，高回避者（相比于低回避者）的怀旧记忆更少涉及以依恋相关的社会性内容[33]。与回避型依恋者相似，高自恋者（相比于低自恋者）在怀旧回忆的内容和怀旧提供给他们的功能上也不同，具体来说，相比于低自恋者，怀旧只能增强高自恋者的自我积极性而非社会联结[34]。在一项对习惯性忧虑者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怀旧可以短暂增加习惯性忧虑者的积极情绪，但最终使他们产生了更多的焦虑和抑郁［35］。同样，有学者研究发现，一些持消极的应对方式的人如反刍者更容易在怀旧中体验到消极情绪[36]，这表明，怀旧产生的积极情感结果存在个体差异，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怀旧中获益。

6 未来研究的方向

个人怀旧虽然是一种普遍的情绪体验，并且具有跨文化的一致性[37]，但由于个人怀旧的复杂性，真正对个人怀旧的实证研究才刚刚起步，并且在心理学领域，对个人怀旧的探讨主要集中于怀旧的情感体验和结果方面，并且还没有形成一个比较完善的怀旧理论体系，因此未来还有许多理论和实践问题亟待解决。

第一，对于个人怀旧的概念界定并没有一个一致的结论，大多数研究者通常使用怀旧的词典意义，即在情感上对过去的渴望和留恋。Hepper等（2012）在对个人怀旧的概念化研究中采用了原型方法发现个人怀旧的典型体验是苦乐参半的，兼有积极和消极情绪，但前者多于后者，这与Wildschut等（2006）的研究结果一致，但一些研究采用音乐诱发怀旧情绪，或是通过测量怀旧的频率来操纵个人怀旧，因此很可能测得的怀旧是个人怀旧和历史怀旧的混合，这导致了研究结果的不一致。另外虽然有研究考察了个人怀旧的效价、唤醒度和认知评价维度等［14，38］，但探究个人怀旧的结构以及维度的研究依然相对较少，未来的研究需要对个人怀旧的概念及结构进行深入探讨。

第二，在研究中，很多学者并没有区分特质怀旧与状态怀旧这两种不同的怀旧类型，这可能导致了一些研究结果的不一致。以往的实验研究通过自传体回忆和写作、音乐、气味启动怀旧情绪，产生了一系列积极效应，如增加积极情感、提高积极自我评价、增强社会联结、加强趋近动机等。最近研究拓展了怀旧的积极效应，如实验诱发的怀旧通过增强社会联结，社会联结的增强提高了个体的自尊，进而促进了灵感[29]。然而，这些积极效应都是状态怀旧产生的结果，而对于特质怀旧能否产生类似的积极效应还存在争议[39]。比如，虽然一些研究者发现个人怀旧可以通过提高开放性进而促进个体的创造力[30]，但也有研究者发现是状态怀旧而不是特质怀旧促进了创造力[4]。另一些研究从自传体记忆功能的角度，比较了反刍、反事实思维和特质怀旧的异同，发现特质怀旧相比于反刍和反事实思维具有更显著的自传体积极功能[40]，但也有研究发现，特质怀旧与神经质、反刍等有关［3，36］。因此，未来的研究应注重特质怀旧和状态怀旧的区别，并进一步构建相关模型进行理论解释。

第三，个人怀旧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积极的效应，研究表明，个体差异在个人怀旧的情感结果中扮演着重要角色[28]，因此对个人怀旧的个体差异机制的探讨和整合是未来研究的一个方向。

第四，需要采用不同的方法和技术对个人怀旧的功能进行进一步检验。一方面，目前的研究大多通过横向研究探讨个人怀旧的功能，未来可以从纵向研究的角度进一步探讨个人怀旧对个体的长期影响，另一方面，大多数研究都通过被试的主观报告来测定个人怀旧引发的情感结果，但有研究表明，这种外显的测量方法可能不能准确测得被试的真实表现[36]，因此未来需要运用其他不同的测量方式（如内隐测量）来进一步探讨个人怀旧对个体的影响。

第五，大量研究表明，个人怀旧对个体的心理及其行为产生诸多益处，但对个人怀旧的影响机制的探讨并不充分，虽然一些学者提出一些模型（如稳态模型、双重动机模型等）用以解释个人怀旧的功能机制，但目前并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因此，未来的研究应进一步发展和完善相关理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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