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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人的因素是民航事故的主要原因，对于基于双人制机组运行的运输航空飞行员而言，机组资源管理（crew resource management，CRM）问题几乎存在于所有的事故或征候调查报告中。为了更好地提升飞行员的胜任力，中国民航局参照国际民航组织的标准，陆续发布了《数据驱动的循证训练（EBT）课程研发指南》（2022年）、《循证训练（EBT）评分系统建设指南》（2022年）、《循证训练（EBT）实施方法》（2023年）、《循证训练（EBT）相关人员培训规范》（2024年），这些文件为我国航空公司开展飞行员训练评估提供了具体可行的标准和方法，也为EBT教员和检查员评分的一致性和准确性提供了保障。这些政策的推广落地，为本研究中CRM胜任力的评估提供了行业标准依据。不同于以往研究中仅依据研究者自定标准或者飞行员的自我评价。

波尔曼（Borman）和莫托维德洛（Motowidlo）［1，2］认为工作绩效包括任务绩效（Task Performance）和关系绩效（Contextual Performance）。肖玮、王剑辉、车文博等［3］的研究表明，军事飞行员的工作绩效应由任务绩效和关系绩效两部分来描述。飞行员的任务绩效是与飞行操作直接相关的技术性产出，而关系绩效是超越技术操作的协作行为，通过优化团队互动与组织环境间接提升安全性和效率。关系绩效具有情境适应性和人际依赖性，其核心价值在于间接支持任务绩效的实现，而非直接产出具体工作成果。CRM胜任力包括沟通、领导力与团队合作、情景意识与信息管理、工作负荷管理、问题解决与决策五个维度，对运输航空的双人制机组运行而言属于典型的关系绩效。

过高的压力水平会导致飞行员产生焦虑、紧张等负面情绪。高水平的社会支持有利于增强飞行员对焦虑、紧张情绪的控制能力，降低突发情况给飞行员带来的心理压力。近两年为缓解飞行员的心理压力，中国民航局下发文件，鼓励航司开展“员工帮助计划”（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EAP），该计划协助解决员工及其家庭成员所面临的工作生活困扰，为员工提供专业指导、培训和咨询，推动员工促进身心健康、提升心理资本、提高工作效能，从而促进组织和谐发展与绩效提升。EAP不仅要求把员工视为具有自身能力与优势的社会成员，也要求把员工周围的人视为拥有自身能力与优势的社会成员，并且帮助员工与周围的人在发掘与调动自身能力时，建立与扩展相互之间的社会支持，以拓展员工个人的发展空间。这与研究领域中的社会支持概念相类似。不同于驾驶飞机的技术技能，CRM是需要驾驶舱里的机长和副驾驶共同协作完成任务的非技术技能。CRM作为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行为，必然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本研究旨在探讨社会支持是否可以促进飞行员的CRM胜任力，这一过程受到哪些心理因素的影响，以及其影响机制如何，进而在此基础上更好地找到 EAP 的建设方向。

社会支持的概念最早由科布（Cobb）提出，定义为“使个体感知到被关爱、受尊重，并作为互助网络成员的信息”［4］。在此基础上托伊茨（Thoits）提出“缓冲假说”，强调社会支持通过调节压力事件与心理障碍的关系发挥保护功能［5］。社会支持理论的发展与压力适应模型紧密结合。科恩（Cohen）和威尔斯（Wills）验证了当社会支持测量聚焦于个体感知到与压力事件需求相匹配的人际资源可用性时（如情感支持或工具性支持），缓冲效应显著；而当测量指标反映个体在大型社会网络中的整合程度时（如婚姻状态或社区参与度），社会支持的直接效应更突出［6］。社会支持是个体从其社会关系中获得的精神及物质上的支持，这些支持能够减轻个体的心理应激反应，缓解其精神紧张程度，提高其社会适应能力［7，8］。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1：社会支持对飞行员CRM胜任力存在正向影响。

心理安全感是对可能出现的身体或心理的威胁或风险的预期，涉及应对事件处置时的确定感和可控制感［9］。有了安全感，个体才能有自信和自尊，才能与他人建立信任的人际关系、积极地发掘自身的潜力［9，10］。社会支持对心理安全感具有显著的预测作用［11，12］，拥有良好社会支持的个体往往获得较强的心理安全感［13］，领悟社会支持的能力越强，安全感越高［14］，而安全感则与人际信任呈显著正相关［15，16］，安全感在社会支持和人际信任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17］。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2：安全感在社会支持对飞行员CRM胜任力的影响中起到中介作用。

根据积极组织行为学的标准，研究者们发现，最符合积极心理能力的包括自我效能、希望、乐观和韧性，并将其定义为心理资本这一更高阶的心理结构［18-20］。心理资本能够对员工的不同工作绩效产生显著的积极影响［21-23］，能够有效提升员工的关系绩效［20，24］，对飞行员的安全行为和绩效也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25，26］。资源保存理论（COR）认为社会支持作为资源缓冲工作压力，使个体有更多心理资源投入关系绩效。个体在获得社会支持后，会激活自身积极的心理资本［27］，直接或通过心理资本间接影响个体的利他行为［28］、职业决策［29］和组织公民行为［30］。也有针对飞行员的研究发现，心理韧性在社会支持与飞行员安全行为之间存在显著的中介效应［31］。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3：心理资本在社会支持与飞行员CRM胜任力的影响中起到中介作用。

安莉娟和丛中认为，有了安全感个体才能与其他人建立值得信赖的人际关系［9］。已有研究表明，安全感越高，心理资本的水平就越高［32］，心理资本在安全感与工作绩效之间起中介作用［33］，社会支持可通过提高安全感和积极心理资本而增进其生活满意度［34］。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4：安全感和心理资本在社会支持与飞行员CRM胜任力的影响中起到链式中介作用。

虽然前人对社会支持、安全感、心理资本与关系绩效都做了一些研究，但大多只是探讨了两两之间的关系，关于它们的共同关系研究较少。研究社会支持、安全感、心理资本对CRM胜任力这种飞行员重要的关系绩效的影响，有助于进一步探究它们背后的作用机制，为航空公司开展EAP等支持活动提供参考。

2 研究方法

2.1 研究样本

研究对象为国内已经开展EBT训练和评估的大型运输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因考虑到飞行经历时间低于1000小时的飞行员的CRM胜任力尚未成熟，委托飞行训练单位通过问卷星向飞行经历时间在1000小时以上的飞行员发放在线问卷。剔除作答时间过短和胡乱填答的样本（如所有选项分数一致或者答错探测试题）后，共收集有效问卷529份，均为男性，其中机长238人（44.99%），副驾驶291人（55.01%），平均年龄34.1岁，（SD=5.163），平均飞行经历时间5446.44小时。

2.2 测量工具

2.2.1 社会支持评定量表

本研究采用肖水源编制的社会支持评定量表（social support rating scale，SSRS）包含客观支持（3 道题目）、主观支持（4 道题目）和支持利用度（3 道题目）三个维度，共 10 道题目。测量分数为各题目计分之和，分数越高，表明社会支持度越高［35，36］。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Cronbach’s α 系数为 0.721。

2.2.2 安全感量表

本研究采用丛中和安莉娟编制的安全感问卷（security questionnaire，SQ）包含人际安全感和确定控制感两个维度，每个维度 8 道题目，共 16 道题目，采用 5 点计分，测量分数为各题目计分总和，分数越高，表明安全感水平越高［10］。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 Cronbach’s α 系数为 0.950。

2.2.3 心理资本量表

本研究采用卢桑斯（Luthans）编制的心理资本量表（physical capital questionnaire，PCQ-24）包含自我效能、希望、韧性和乐观四个维度，每个维度6道题目，共 24 道题目，采用6点计分，其中第13、20、23 题为反向计分。测量分数为各题目计分之和，分数越高，表明心理资本水平越高［18］。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 Cronbach’s α 系数为 0.886。

2.2.4 飞行员CRM胜任力评估

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于具有EBT资质的航空公司教员在飞行员复训时依据行业统一评分标准对飞行员的CRM胜任力进行的评分（1～5分）。对数据进行信度分析，Cronbach’s α 系数为 0.886。

2.3 数据统计分析

采用SPSS 27.0软件和PROCESS插件对数据进行描述统计、信度检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和相关分析，并进行中介效应检验［37，38］。

3 研究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采用 Harman 单因素法检验是否存在共同方法偏差，结果显示有10个特征值大于 1 的公因子，第一个公因子的方差解释率为 29.98%，小于临界值40%，说明本研究的数据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3.2 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

各变量的均值、标准差，以及相关关系如表1所示。结果表明，社会支持、安全感、心理资本与CRM胜任力两两之间均存在显著正相关。

表 1 各变量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结果（N=529）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and correlation analysis results of variables (N=529)

注：*指p<0.05，**指p<0.01。

3.3 安全感与心理资本的中介效应分析

基于温忠麟、叶宝娟（2014）提出的中介效应检验流程［39］，对安全感和心理资本在社会支持与CRM胜任力之间的中介效应进行检验。控制年龄、飞行经历时间和技术等级，并对所有变量进行标准化处理。采用 SPSS 27.0、 Process 插件的模型 6 ，使用有偏差校正的 Bootstrap 方法，有放回的重复抽样 5000 次，得到 95% 的中介效应置信区间，如果该置信区间不包含0，则说明中介效应是显著的［40］。

结果如图1和表2所示。社会支持对 CRM 行为的直接效应不显著，假设1不成立。安全感单独的中介效应并不显著，假设2不成立。社会支持对 CRM 行为的总间接效应（0.069）占总效应（0.083）比例为 83.13%。具体来说，中介效应由两条路径构成：一是由社会支持→心理资本→ CRM 行为产生的间接效应（0.048），在总效应中占比为 57.83%，假设3成立；二是由社会支持→安全感→心理资本→ CRM胜任力产生的间接效应（0.031），在总效应中占比为 37.35%，假设4成立。

图 1 社会支持→安全感→心理资本→CRM胜任力的中介效应模型（**p<0.01）

Figure 1 The mediating effect model of social support → sense of security → psychological capital → CRM competency (**p<0.01)

表 2 中介效应检验结果（N=529）

Table 2 Mediating effect test results (N=529)

4 讨论

本研究采用3个成熟量表以及行业评估标准，探讨社会支持对运输航空飞行员CRM胜任力的影响及潜在心理机制。结果显示，社会支持对CRM胜任力的直接影响不显著，但是可以通过安全感和心理资本间接影响CRM胜任力。

研究结果表明，心理资本在社会支持和CRM胜任力之间起到中介作用。飞行员获得更多社会支持后，心理资本水平会更高，在完成驾驶舱工作任务时会展现更好的CRM胜任力。根据社会支持理论，社会支持具有普遍增益作用，拥有的社会支持越多，个体的心理资本就越高［6］。社会支持水平高的个体，在遇到困难或危机时，能够采用更加积极的应对方式［41］。

本研究发现，安全感、心理资本在社会支持和CRM胜任力之间发挥了链式中介作用，即社会支持通过提升飞行员的安全感和心理资本，促进了CRM胜任力。当飞行员获得较多的社会支持时，安全感水平更高，积极心理资本水平更高，因此表现出了更好的CRM胜任力。飞行员需要承受飞行安全职责和工作考核晋升的双重压力。根据民航局下发文件要求，各航空公司陆续开展了形式丰富多样的EAP活动。本研究为通过驾驶舱外的因素促进飞行员的CRM胜任力提供了理论基础，也为EAP的建设工作提供了方向参考。航空公司可以通过EAP为飞行员提供更多的社会支持，激发飞行员更高的安全感和更好的心理资本水平，进而促进其在工作时有更好的CRM胜任力。

但本研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由于飞行员的CRM胜任力可能随着飞行经历时间或技术等级而发生变化，而且不同年代和技术等级的飞行员能获取的社会支持也可能存在差异，在后续研究中将从不同年代和技术等级飞行员的角度对社会支持、心理因素和CRM胜任力的关系进行深入挖掘。其次，本研究采用横断面研究，变量间的因果关系不够明确，未来可采用纵向研究的方法来检验中介路径的时序性。最后，由于在实际飞行中CRM胜任力的各维度之间相互影响，本研究在做中介分析时，将其作为一个高阶整体开展研究，今后可以进一步探索对各维度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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