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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与数字技术对生活方式的介入，一种回归自然、向往田园的文化心理取向日益凸显。表现为大众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向往，如网络语境中的“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以及各类聚焦田园生活的短视频、文学作品的流行。这种取向反映了个体从自然环境中获取心理慰藉与情感联结的潜在需求。

在此背景下，以植物为主要媒介的园艺治疗逐渐兴起。美国园艺治疗协会将园艺治疗界定为采用园艺技术帮助参与者学习新技能或恢复已丧失的技能（American Horticultural Therapy Association，n.d.）。研究显示，园艺活动有助于减缓焦虑与抑郁情绪，增强认知与社交能力，尤其在促进情绪恢复与提升生活满意度方面具有显著效益（Sempik et al.，2010；Gonzalez et al.，2011）。当前，园艺治疗已经被广泛应用于心理康复（Gonzalez et al.，2011）、老年照护（Wang et al.，2022）和特殊教育（Flick，2012）等场景。绿色心理学（Green Psychology）认为，植物能够产生心理疗愈效果，核心原因是植物可为个体提供心理支持。但是绿色心理学的这一观点由于缺乏个体从植物中获得主观“支持”的量化测量工具，尚且缺乏实证研究的支持。

本文拟编制感知植物支持量表（Perceived Plant Support Scale，PPSS）。该量表的编制旨在辅助园艺治疗师评估园艺治疗干预效果，量化个体从植物中获益的程度；辅助景观设计师掌握不同人群在疗愈花园、养老机构绿地、医院绿化空间等场景中的需求与体验反馈；辅助个体觉察自身与植物的联结关系，提升自我认知与生活满意度。同时，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编制也将拓展社会支持理论的研究边界，深化学界对非人类支持形式的认知与理解。

1 对象和方法

1.1 研究对象

样本1：用于质性分析。采用网络民族志（Netnography）方法，获取编码素材，筛选Reddit （37篇，48.05%）和知乎（40篇，51.95%）平台共计77篇贴文，涵盖原文内容及评论区的互动讨论。

样本2：用于项目分析和探索性因素分析。通过问卷星平台面向广东省2所高校在读学生和广东省多地在社区中参与园艺治疗活动的服务对象发放调查问卷。共回收问卷476份，剔除极端响应、作答时间异常的无效问卷后，共收集有效问卷407份。如表1所示。

样本3：用于验证性因素分析和信效度检验。通过问卷星平台向广东省1所职业院校在读学生、2所高校在读学生和广东省多地在社区中参与园艺治疗活动的服务对象发放调查问卷。共回收问卷997份，剔除极端响应、作答时间异常的无效问卷后，共收集有效问卷901份，如表1所示。

表 1 样本描述性统计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the sample

1.2 量表编制

1.2.1 感知植物支持的质性分析

为获取人与植物联结的真实心理体验资料，本研究采用网络民族志（Netnography）的方法，获取真实的编码素材。研究数据选取Reddit 和知乎网络平台。通过关键词检索与人工筛选的方式，共计收集了77篇用户贴文。其中， Reddit 平台选取 37 篇，主要集中于“r/houseplants”板块。该板块拥有超283万的订阅用户，用户活跃度高，社区氛围相对宽松，能够呈现出较为真实和多样化的植物养护体验与心理表达。在知乎平台共选取了 40 篇贴文，主要集中于“种植植物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及“为什么我喜欢养绿植”等讨论度较高的话题。知乎用户在表达的深度与理性程度方面的优势，有助于挖掘个体与植物互动背后的心理动因。所有贴文均为用户在公共语境下自愿发布，具有自然生成、非引导的特征，因而更贴近个体真实的内在经验。这些内容是对感知植物支持进行质性研究原始资料基础，在此基础上提取感知植物支持的初始概念与
构念。

表 2 感知植物支持特征：质性分析结果

Table 2 Perceived plant support characteristics: findings from qualitative analysis

使用 Nvivo 软件对文本资料进行编码分析。首先对文本材料进行初步筛选，并对文本资料进行一级编码，获得相对独立的主题。再将主题内容进行二级编码，提炼成相对独立的核心观点。最后根据核心观点的异同点进行三级编码，将其归入不同的类别。得到了情感性支持（指个体感知植物在调节情绪方面的积极作用）、陪伴性支持（指个体赋予植物“类人化”属性，作为陪伴对象带来的存在感和互动感）、工具性支持（指植物在日常生活中被感知到的实用功能）和存在价值支持（指个体从与植物的关系中感知到生命价值和意义）4个相对独立的特征集，如表2
所示。

1.2.2 量表的条目编制

结合质性分析结果，参考感知复愈性量表中文版（Perceived Restorative Scale-11，PRS-11）、自然联结量表中文版（Connectedness to Nature Scale，CNS）和感知社会支持量表中文版（Multidimensional Scale of Perceived Social Support，MSPSS）的条目表述形式，编制初始量表。首先，邀请1名心理学在读博士生和1名园艺治疗领域的专家根据质性研究的原始材料编制条目，综合调整后形成语言风格一致的表述。其次，邀请另1名园艺治疗领域的专家和8名心理学在读博士生对初始条目内容的合理性和可理解性以及指导语等设置进行评估，并提出修改建议。最后，形成了22个项目的初始量表。采用5点计分，1代表“完全不符合”，5代表“完全符合”，得分越高代表个人从植物处获得支持
越多。

1.2.3 探索性因素分析和验证性因素分析

使用样本2进行探索性因素分析，根据结果对条目进行适度调整，再使用样本3进行验证性因素分析，得到正式的感知植物支持量表。

1.3 校标工具

1.3.1 感知复愈性量表（Perceived Restorative Scale-11，PRS-11）

感知复愈性量表（Perceived Restorative Scale-11，PRS-11）由Pasini 等人（2014）开发，用于测量个体对环境中存在 的４种恢复因素的感知，即远离、吸引、一致性和范围，并显示出了跨国家的稳定性。本研究采用李云昊，杜雪妍和吴建平（2024）修订的中文版本。修订后的版本包含4个因子，共11题，采用0（“完全不符合”）～10（“完全符合”）点计分，得分越高表明个体对自然环境所具有的恢复心理功能的感知程度越高。在样本3中该量表的 Cronbach’s α系数为0.879，各因子的Cronbach’s α系数介于0.867～0.923之间。

1.3.2 自然联结量表（Connectedness to Nature Scale，CNS）

自然联结量表（CNS）由Mayer 和 Frantz（ 2004）开发，用于测量人与自然的整体联结感。本研究采用Cheung 等人（2020）修订的中文版本。修订后的版本包含1个因子，共14题，采用1（“非常不同意”）～5（“非常同意”）点计分，得分越高表明个体与自然的联结程度越高。本研究样本3中，该量表 Cronbach’s α系数为0.893。

1.4 数据分析

采用SPSS 27.0软件开展独立样本t检验、相关分析、探索性因素分析和内部一致性信度分析；采用Amos 27.0进行验证性因素分析。

2 结果

2.1 项目分析

基于样本2数据，将22个条目的总分从高到低排序，前27%的被试作为高分组，后27%的被试作为低分组，对各个题项进行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如表3所示。同时计算各个条目得分与总分之间的相关，结果如表4所示。

表 3 量表初始条目在高低分组间得分差异的独立样本t检验 （N=407）

Table 3 Independent-samples t-test: score differences of initial scale items (N=407)

表 4 量表初始条目得分与总分之间的相关（N=407）

Table 4 Correlations between scores of initial scale items and total score (N = 407)

2.2 探索性因素分析

采用主成分法抽取因子，结合方差极大正交旋转确定因素负荷矩阵。同时根据以下标准对条目进行删除：（1）共同度在 0.30 以下；（2）因子负荷在 0.40 以下；（3）多重负荷；（4）无法对条目与因素的关系做出合理解释；（5）因子条目数小于 3；（6）高分组和低分组得分没有显著差异。根据这些标准，依次删除共同度在0.30以下的条目1个、因子负荷在 0.40 以下的题目1道、高分组和低分组得分没有显著差异的2道，保留18道题目。最终得到4个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总解释率为61.779%，如表5所示。

表 5 探索性因素分析结果（N=901）

Table 5 Results of exploratory factor analysis (N = 901)

结合质性分析与探索性因素分析结果，将因子1为存在价值支持（4个条目），指植物为个体思考自身存在的本质问题提供参考，个体通过与植物的互动构建自我存在价值和意义等；将因子2命名为积极心理体验（共6个条目），是指植物作为一种“情感客体”，在个体的情绪调节系统中的作用，植物既能提供积极体验调节负面情绪、能通过自然环境营造带来身心放松；将因子3命名为工具性支持（共4个条目），是指植物在日常生活的节奏构建和认知活动中发挥实用价值，即人们能够在意识层面认可植物“真正”参与到人的生活中，并为人的生活谋福祉；将因子4命名为陪伴性支持（共4个条目），是指植物在社会关系中承担“存在性陪伴”的作用，植物虽然不能言语，依然可以以另一种意义上的“他者”存在，被当作一种替代性的社会关系，起到陪伴的作用。

2.3 验证性因素分析

运用AMOS 27.0对样本3数据进行验证性因素分析，模型拟合指标良好：χ2/df=4.232，NFI=0.927，RFI=0.91，IFI=0.943，TLI=0.930，CFI=0.943，RMSEA=0.060。

2.4 信度分析

基于样本3的数据进行信度分析。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Cronbach’s alpha信度系数为0.917，量表各个因素的Cronbach’s alpha信度系数在0.751～0.825之间；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分半信度系数为0.860，量表各个因素的分半信度系数在0.620～0.723之间，如表6所示。

表 6 信度分析结果

Table 6 Reliability analysis results

2.5 效度分析

2.5.1 结构效度

验证性因素分析结果表明该量表结构合理。基于样本3的相关分析发现，感知植物支持量表各维度间相关系数为0.579～0.653 ，各因素与量表总分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829～0.861，证实量表具有良好的结构效度，如表7所示。

表 7 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内部相关分析结果（N=901）

Table 7 Intercorrelation analysis of the perceived plant support scale (N=901)

2.5.2 关联效度

样本3数据分析结果显示，感知植物支持量表总分及各维度得分，与感知复愈性量表、自然联结量表得分呈显著正相关；与感知压力量表得分呈显著负相关。如表8所示。

表 8 效标关联效度分析结果（N=901）

Table 8 Criterion-related validity analysis (N=901)

3 讨论

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分半信度、结构效度和效标关联效度均符合测量学标准，说明具有4个维度，18个条目的感知植物支持量表具有良好的信度和效度，适合用于测量不同文化水平成人个体的感知植物支持水平。

基于质性分析的结果，将感知植物支持（Perceived Plant Support，PPS）界定为个体在与植物（如花草树木）互动中，主观感受到的关怀、陪伴与帮助等类似社会支持的体验。尽管植物不具备社会互动能力，个体可通过心理建构将其视为“支持源”，使之成为社会支持的一种延伸形式。

基于探索性因素分析和验证性因素分析的结果，验证了感知植物支持量表具有四维结构，分别为积极心理体验、陪伴性支持、工具性支持和存在价值支持。这与House（1981）提出的社会支持相似。House（1981）提出的社会支持四分模型包括情绪性支持（Emotional Support）、陪伴性支持（Companionship）、工具性支持（Instrumental/Appraisal Support）和信息性支持（Informational Support）。在人与人互动的支持系统中，家人、朋友和其他重要他人均可以提供以上四种类型的支持。在人与植物互动的支持系统中，植物可以在象征或情感层面上“替代性的”提供前三种支持。实证研究表明，与自然接触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带来“被安慰”的生理与心理感受，能够显著减轻焦虑、沮丧和孤独感（Ulrich，1984；Kaplan & Kaplan，1989）个体会将植物视为“能听我倾诉的对象”或“安静陪伴的存在”，即情绪性支持。同时，虽然植物无法与人类“对话”，但其持续生长变化、需要被照料等特性，常被人赋予“人格化”意义。园艺治疗的参与者会产生“它等我来”“我觉得它需要我”的体验。这种“非语言的陪伴关系”具有象征的社会意义，即陪伴性支持。此外，与动物相比，植物对外界环境的反馈速度较慢（比如要想知道浇水的量是不是适合，可能要等两天之后通过叶片的状态才能知晓），照料植物的成果不能立刻显现，等待植物反馈的过程为个体提供了学习应对未知的机会，即工具性支持。此外，植物在象征或情感层面上“替代性的”提供的积极心理体验、陪伴性支持、工具性支持成为个体评估自身存在价值的素材，在与植物活动的过程中，个体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提升自我效能感、从宏观角度领悟生命意义与价值，获得存在价值支持。

本研究在质性分析的基础上，参考先前有关量表的结构，编制了适合中国智力正常且具有一定阅读能力的成年个体的感知植物支持量表。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编制丰富了研究者对“支持”的理解。将支持的来源从人延伸至非人的支持。同时，感知植物支持量表的编制补充了园艺治疗效果评估的工具，帮助治疗师更加准确且全面的评估服务对象在园艺治疗过程中的获益，以此为参考改进治疗计划。在非治疗的场景中，该量表可以帮助景观设计者理解不同群体对环境的需要，增加环境的舒适度，强化物理环境带来的疗愈效果。使用感知植物支持量表还将有助于个体自我觉察，在生活中主动寻求更多积极的心理体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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