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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内隐学习往往涉及过去经验对当下行为和思想的无意识影响[1]。过去的经历、体验和信息是个体进行内隐学习的重要条件，从简单视觉感知到复杂社会认知都存在这种内隐影响。一项动物研究发现，与没有该视觉经历的老鼠相比，在早期视觉环境中经历过某类变化的老鼠成年后适应该视觉变化的能力会增强，这显示哺乳动物大脑皮层的可塑性可能会受到过去经验的制约[2]。此外，相似过往经历对社会认知的内隐影响主要体现在改变个体刻板印象和歧视行为等方面。研究显示，与没有相似经历的个体相比，有过歧视经历的个体更可能对其他受歧视的群体产生社会认同，更少对其做出歧视和污名化行为[3]。这是因为共同的经历能促进个体跨越身份维度认知不同社会群体（例如，黑人和同性恋者）之间的相似性，而相似性会提高对对方的喜欢以接纳程度[4]。

歧视源于刻板印象[5]，而刻板印象是一种针对社会少数群体相对稳定的负面内隐态度[6]。过往研究已经发现这种负面内隐态度可以通过体验相似经历得到缓解[3]，然而，针对个人的，由具体人际情境引发的即时负面内隐态度是否也能通过体验相似经验来减少，这是本研究要重点解决的问题。另外，相似经历对个体即时内隐态度的影响机制也是本研究要深入探究的问题。拉维（Levy）等人认为人们在表征他人行为时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关于行为过程的具体表征（如，加班），另一种是关于行为动机的抽象表征（如，养家）[7]。那么，相似经历影响内隐态度的真正心理要素是什么？究竟是具体情境还是行为动机？

除了内隐社会态度，相似经历还会促进观点采择。有关怀孕经历的一项研究显示，与没有怀孕经历的女性相比，有怀孕经历的女性（包括，刚刚生产完的女性和刚刚怀孕的女性）在观看新手妈妈的视频后均对其表现出更多的共情关怀和理解。并且有生产经历的女性能更准确的理解目标人物的情感[8]。除了影响个体理解他人情绪，相似经历还能易化个体切换立场思考问题的过程。研究要求被试在四种人际互动逆境中换位到主人公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然后考察其观点采择的难易程度与其过往相似经历的关系，结果发现，观点采择的难易程度在相似过往经历与观点采择准确性之间起着中介作用[9]。以上研究的观点采择过程都是由明确要求引发的被动心理过程，范若琳等人（2021年）的研究发现相似经历能引发个体在没有明确指示的情况下自发地采择他人观点[10]。

观点采择是消除社会内隐态度的重要方式。首先，观点采择能减少刻板印象这类固有内隐态度。观点采择可以通过增加被试自我表征和老人表征之间的重叠来减少对老年人的负面刻板印象[11]。除了关注自我-他人重叠在其中的作用，还有研究关注观点采择者的独特信息加工特点。例如，与客观聚焦相比，观点采择能更好地引发个体回忆与刻板印象不一致的行为，并能自发地对这些行为进行多倾向性解释，因此，观点采择能够促使个体在处理与刻板印象相悖的社会信息时，重新审视并逐步解构原有的刻板印象[12]。另外，观点采择还可以减少由具体互动情境引发的即时人际态度，促进原谅。研究发现，与想象自己是施害者和想象他人是施害者相比，前者更容易让作为受害者的被试接受来自施害者的道歉并原谅对方过失[13]。因此，观点采择可能是消解即时负面内隐态度的有效心理策略。

总结前人研究成果，本研究认为事前相似经历减少即时负面内隐态度应该与观点采择过程有关，并且行为动机一致性是事前相似经历起作用的核心要素。为了验证以上假设，本研究设计挫折人际事件作为焦点事件，考察事前经历中行为动机一致性对个体即时负面内隐态度的影响。实验参考范若琳等人（2021）的研究中启动范式下的词汇判断任务[10]，通过比较事前体验过不同相似程度经历的被试在遭遇挫折人际事件后的负性内隐态度变化，考察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对即时负面内隐态度的影响。另外还通过比较不同经历的被试对自己采择他人观点程度的主观评价来探讨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对个体观点采择的影响，进一步通过计算负面内隐态度水平和观点采择程度主观评价之间的相关性来提示观点采择在相似经历减低即时负面内隐态度中可能起到的作用。

2 实验

2.1 被试

82名成长过程中没有领导角色经历的大学生被试参与本实验，平均年龄为21.32 ± 1.04岁，其中，女性39名，男性43名。实验结束得到相应的经济报酬。

2.2 实验设计

实验为单因素被试间完全随机设计，自变量为事前经历相似性，分成完全相同、动机相同和完全不同三个水平。相似性是通过事前经历与随后焦点人际事件之间在具体情境和行为动机两方面的关联来操纵。据此，完全相同经历是指与焦点事件在二者上均一致，行为动机相同经历是指与焦点事件的行为动机一致但具体情境不同，而完全不同经历则两个方面都与焦点人际事件不同。因变量1即时负面内隐态度以启动范式下负性词汇判断反应时为测量指标。因变量2是被试对自己采择他人观点程度的主观评价，包括情绪和认知的观点采择两个分数。

2.3 实验程序和材料

本实验由4个阶段构成，分别为事前经历、焦点人际事件、内隐态度测量阶段和观点采择主观评定。

2.3.1 事前经历阶段

被试在该阶段要体验3种事前经历。按照相似性分为完全相同（情境动机均一致）、行为动机相同（情境不一致，动机一致）和完全不同（情境动机均不一致）3种，事情经历相似性与第2阶段的人际焦点事件有关。本研究设计的人际焦点事件为被试身为队员遭受队长合理批评和处罚。从队长角度出发，焦点事件的具体情境为“向落后队员发送批评信件和罚款”，而行为动机为“行使领导职责”。因此，在完全相同经历中，被试需要以“队长”身份事前经历与焦点事件相同的事件。在完全不同经历中，被试被要求以“消费者”身份向有专业经验的好朋友咨询选购理财产品的意见，这与焦点事件完全无关。行为动机相同经历的具体情境为“销售大战”，需要该组被试以“销售主管”身份评阅下属的销售计划书，之后对计划书质量较差的下属进行批评并扣除当月绩效。该经历的具体情境与焦点事件不同，但经理的行为动机与焦点事件中队长的动机均为“履行领导职责”。被试通过“虚拟”抽签随机分配一种事前经历。

表 1 两份计划书的质量和满意度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 ± SD）

Table 1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 (M ± SD) of quality and satisfaction ratings for the two plans

事前经历阶段需要对2份计划书的质量，3种人际情境行为动机的相似性和情绪诱发3方面进行材料有效性评价。招募30名被试预先对两份计划书的质量和满意度进行主观评价，描述统计值见表1。配对t检验结果发现，两份计划书在质量和满意度方面均有显著差异，A计划书均显著优于B计划书，统计值分别为：t（29）=13.07，p < 0.001，d=2.39，95%CI ［2.59，3.55］；t（29）=12.97，p < 0.001，d=2.37，95%CI ［2.78，3.82］。

然后，要求3组被试（每组30人）分别体验3种情境并对行为目的和情绪诱发进行评价，描述统计值见表3。首先针对3种情境中人物行为目的评价分数与理论中值“4”进行比较，结果显示，“队长”和“主管”行为目的判断为“履行领导职责”的主观评价分数均显著高于理论中值“4”，t（29）=2.54，p=0.02，d=0.46，95%CI ［0.11，1.02］；t（29）=9.43，p < 0.001，d=1.72，95%CI ［1.33，2.07］，而“投资者”行为目的判断为“履行领导职责”的分数均显著低于4分（表示“不清楚”），t（29）=-20.36，p < 0.001，d=-3.71，95%CI［-2.79，-2.28］。这说明被试认为“队长”与“销售主管”行为具体目的均为行使领导职责，而“投资者”不是。然后，针对3种情境情绪唤醒的主观评价结果显示，3种事前经历对个体情绪的唤醒没有显著差异，ps > 0.05。这说明，被试认为两种相似经历中体验角色行为的抽象表征（即，行为具体目的）均为履行领导职责。3种事前经历对个体情绪诱发没有显著差异，可排除事前经历的情绪诱发强度对个体观点采择的影响。

表2 三种实验情境中角色动机是否为“履行领导的合理职责”的主观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 ± SD）

Table 2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M ± SD）of subjective evaluations of whether the character's motive in three experimental conditions was "fulfilling reasonable leadership responsibilities"

2.3.2 焦点事件阶段

图1 批评者面孔图片

Figure 1 Facial images of the leader（critics）

全部被试通过“虚拟”抽签的方式都以“队员”身份参与团队比赛，同时呈现“队长”（批评者）的面孔图片，如图1所示。被试将经历一胜一负两轮比赛，第二轮比赛失败后，队长会通过邮件方式对表现不佳的被试进行批评和罚款处罚。

2.3.3 内隐人际态度测量

内隐人际态度测量采用范若琳等人（2021）的研究中启动范式下的词汇判断任务，并沿用该研究中面孔图片刺激（见图2）和词汇材料[10]。面孔刺激为两位男性的黑白图片，其中，左面孔为批评者（队长），右面孔为陌生人。词汇判断任务中所使用的词汇均为描述人格品质的双字词，其中积极和消极词汇各12个（如，“善良”和“恶毒”），另外还匹配了24个非词（如，“愧克”）。图片和词汇均沿用范若琳等人（2021）的研究[10]，面孔和词汇材料评定结果见上述研究。

词汇判断测试共计48个trial，将3类词汇分成两半，分别与批评者和陌生人面孔匹配。单试次流程参考范若琳等人（2021）的研究[10]，具体如下：先呈现持续500 ms“+”作为注视点，然后呈现批评者或陌生人的启动刺激图片，呈现时间100ms，随后空屏100 ms后出现目标词，要求被试在看到词汇后3s内尽可能又快又准地按“F”和“J”判断目标词是词还是非词，词汇按键消失。被试间平衡按键反应。

图2 启动刺激的面孔图片（左：批评者面孔，右：陌生人面孔）

Figure 2 Face images of the prime stimuli（left: critic's face，right: stranger’s face）

2.3.4 观点采择自我评价阶段

参考史密斯等人（Smith et al.，2003）的研究[14]，采用自陈问卷形式要求被试对自己的认知和情绪采择对方观点的程度进行主观评定，进行7点计分，“1”代表绝对没有，“7”代表绝对有。被试需要回答以下两个问题：“刚刚你是否有某个瞬间站在队长的立场来理解他对你进行批评和处罚时内心在想什么？”（认知观点采择）和“刚刚你是否有某个瞬间体验到了队长对你进行批评和处罚时的情绪状态和情感体验？”（情绪观点采择）。

3 结果

3.1 相似经历影响即时负面内隐态度的情况

参考范若琳等人（2021）的研究[10]，分别以三组被试在陌生人面孔启动下负性词汇的反应时为基线，计算不同组被试在批评者面孔启动条件下负性词汇判断的反应时与相应基线的差值（ΔRT），进行单因素方差分析。ΔRT为负值说明被试对批评者的负性态度启动了负性词汇的判断，ΔRT为正值则说明被试对批评者的负性态度有所减弱或消失。方差分析结果显示，事前经历相似性对负性词汇判断ΔRT有显著影响，F（2，77）=5.92，p=0.004，η2=0.12，多重比较结果发现，事前接受完全相同经历和动机相同经历的两组被试的ΔRT均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组，统计值分别为：p=0.010，p=0.002，而完全相同和动机相同两组被试间没有显著差异，p > 0.05。结果说明，与事前接受完全相同或动机相同经历的被试相比，接受完全不同经历的被试对批评者面孔所产生的内隐态度与无关面孔有较大差异。另外，完全不同经历条件下ΔRT为仅有的负值提示除了完全不同经历组，其他两组被试对批评者的负面内隐态度已经消除。

为了进一步确定3种事前经历对负面内隐态度的具体影响，分别对3组被试的ΔRT进行单一样本T检验，结果发现，事前接受完全相同经历和动机相同经历的两组被试的ΔRT均与0水平没有显著差异，p>0.05，但是完全不同经历组显著低于0水平，t（24）=-3.70，p=0.001，d=0.76，95%CI［-186.22，-52.94］。结合完全不相同经历条件下ΔRT为负值，结果说明，事前接受完全不同经历的被试对批评者面孔产生了明显的负面内隐态度，并且该负面态度没有得到消解，而事前接受完全相同经历或动机相同经历的被试对该面孔的负面内隐与无关面孔没有差异，证明了以上两种事前经历可以有效消解负性焦点事件引发的负面人际内隐态度。

表3 不同条件下负性词汇判断反应时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 ± SD）

Table 3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M ± SD）of response times for negative word judgments under different conditions

3.2 相似经历影响观点采择的情况及观点采择与即时内隐态度的关系

表4 不同条件下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自我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 ± SD）

Table 4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M ± SD）of self-ratings for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perspective-taking under different conditions

不同条件下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自我评价的描述统计值见表4。在7点主观评价中，中位数“4”表示“不清楚”，即被试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对对方进行了观点采择，因此，分别对3组被试的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的外显评价分数与中位数4进行单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事前体验完全相同和动机相同经历的被试，无论是认知还是情绪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分数均显著高于4，完全相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t（26）=4.21，p < 0.01，95%CI ［0.74，2.15］；t（26）=4.76，p < 0.01，95%CI［0.78，1.96］，动机相同组统计值分别为，t（27）=5.09，p < 0.01，95%CI ［0.92，2.16］；t（27）=3.53，p=0.001，95%CI ［0.49，1.86］。配对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认知和情绪的评价无显著差异，p > 0.05，而完全不同经历组被试无论是认知还是情绪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分数均与4无显著差异，ps > 0.05。结果表明，事前体验了动机相同经历和完全相同经历的被试都报告自己有进行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且两者效果没有显著差异，但是完全不同事前经历则没有该效应。

为初步考察观点采择在动机相同经历消除负面内隐态度之中的作用，接下来对个体认知观点采择、情绪观点采择和负面内隐态度进行相关分析。由于词汇判断任务中完全不同经历组有2名被试数据不符合标准被剔除，因此相关分析也去除了这两名被试的数据。其中负面内隐态度指标为批评者面孔启动条件下的负性词汇判断RT，RT越长表示被试对批评者的负面内隐态度越低。相关分析结果显示，认知观点采择与情绪观点采择有显著正相关，统计值为r=0.758，p < 0.001；负面内隐态度与认知观点采择和情绪观点采择也存在显著正相关，统计值分别为r=0.337，p=0.002和r=0.368，p=0.001。该结果说明，个体对批评者的负面内隐态度与个体对对方进行认知和情感观点采择的程度有关，2种观点采择的程度越高，被试对批评者的负面内隐态度就越弱。

4 讨论

4.1 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减少即时负面内隐态度

本研究发现与动机和情境均不同的事前经历相比，完全相同经历和动机相同经历都可以消解个体对伤害者的负性内隐态度，并两者消解效果没有显著差异。前人研究主要揭示了相似经历对歧视和刻板印象等社会固有内隐态度的影响，例如，遭遇过歧视的个体更少污名化和歧视其他少数群体，对其社会认可程度更高[3]。与社会群体间固有内隐态度一致，本研究揭示了相似经历也能消解个体在人际互动过程中产生的即时负面内隐态度，而且发现这种消解效果主要与自己理解对方的行为动机和目的有关，与个人经历中的具体事件无关。这主要是因为行为动机是个体归因他人伤害行为，考虑对方值不值得原谅时的重要考量因素[15]，例如，人们更容易原谅且较少惩罚非故意伤害或善意间接伤害［16，17］。事前经历能让个体从记忆中提取自己产生过类似行为动机，只要该动机是个体道德所认同的，就可以降低对方的负面内隐态度[18]。本研究中伤害者的动机为履行领导职责，这是合理且被广泛认同的行为动机，因此，被试通过类似动机体验减低了对对方的负面内隐态度。

4.2 观点采择的作用

本研究结果还发现，事前体验了动机相同经历和完全相同经历的被试均报告自己进行了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且两者效果没有显著差异，但是完全不同的事前经历则没有该效应。该结果与前人有关“相似经历促进观点采择”的结论高度一致。过往研究发现，相似经历不仅可以帮助个体更容易采择他人观点和感受他人情绪，并且还能提高理解他人情绪的准确性[8][9]。本研究结果也发现了类似效应，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揭示了相似经历促进观点采择的影响机制是通过动机一致来实现的。这主要是因为行为动机上的认同会提高个体与对方的自我—他人重叠[18][19]，而自我—他人重叠是促进观点采择的重要心理过程[20]。

本研究还发现，个体负面内隐态度的变化程度与个体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的主观报告分数呈显著正相关，即个体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的主观意识程度越高，负面人际内隐态度就下降越明显。该结果提示有相同动机体验消解负面人际内隐态度可能是通过促进个体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来实现的，但是本研究由于样本量较少没有进行中介模型检验，后续研究可以加大样本量来明确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的中介作用。

5 结论

本研究探究了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对负性人际内隐态度的影响，研究结果如下：（1）事前相似经历可以消解负性人际内隐态度，且起关键作用的是动机一致性，而非情境一致性。（2）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还可以促进个体的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并且观点采择的意识程度与负性人际内隐态度的消解程度有关。本研究表明事前经历的动机一致性可以消解负性人际内隐态度，并提示观点采择在其中可能起到了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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