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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在中国，“狐”不仅存在于人们耳熟能详的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之中，在六朝志怪小说《搜神记》、唐传奇《任氏传》和明清小说《封神演义》《西游记》等文学作品中也均有亮相。中国志怪小说中的“狐”，常常以狐妖的形象出现，被赋予了生动鲜活的“人格化”描写。中国志怪小说中狐狸形象最早可上溯至先秦两汉时期的《山海经》中的“狐”文学形象，《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记载：“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日本古典文学在文学源流上受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甚深，亦能见到与“狐”相关的文学形象的记载。除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说话集《日本灵异记》和物语文学的巅峰之作《源氏物语》中对“狐”形象的文学性描述之外，极力效仿《聊斋志异》创作而出的《夜窗鬼谈》，以及受《剪灯新话》影响而创作的《雨月物语》和《伽婢子》等日本文学作品中，都少不了对“狐”形象的描写和刻画。“狐”的文学形象，在日本古典作品中并不难觅踪迹。若谈及日本古典文学受中国的影响，目前中日两国的相关研究成果均主要集中于从比较文学出发的视域之中，这给我们对中日志怪小说对比研究留下了足够的可行性。接下来，本文将从中日志怪小说出发，着眼于中日古典狐妖形象，进行对比调查与研究。

回顾学者们对于中日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的研究，我们不难发现，学者们已经总结出了较为全面且详实狐妖形象的变化、发展脉络，因此本文希望侧重于中日狐妖形象对比，进一步为中日古典文学中狐狸形象的研究作补充。

本文将对中日志怪文学中狐妖形象的不同之处并进行简要分析、对比，并阐述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对比中日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的演变及过程。通过阅读的文献资料，整理归纳两国的志怪类小说中狐妖形象史的演变过程，以及两者的异同之处。

2 中日志怪文学中的狐妖形象

2.1 中国狐妖的“人情味”及由此生成的丰富形象

在中国文学中，狐妖形象具有极强的人情味，这一特质尤为体现在明清时期的志怪小说中。以《聊斋志异》为代表，狐妖不仅是妖怪，还被赋予了丰富的情感和社会属性，往往与人类形成或亲密或仇恨或羞愧等复杂的情感联系。

（1）狐妖性格与人类的感情羁绊

中国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常常出现在人类生活中，许多狐妖拥有人类一般的情感，通晓人情世故和人类的礼节。《聊斋志异》中的“狐妻”形象便是一大典型。狐妻往往兼具美貌和超凡能力，但她们也同普通女性一样，善解人意，忠诚于家庭，拥有自己的小心思与爱恨情仇。《胡三姐》便描述了女狐姐妹胡三姐和胡四姐因爱上同一个书生而争风吃醋，随后又重归于好的情节，这种情感纠纷有着丰富的人类情感色彩。同时也形象地描绘出了胡三姐的大度与胡四姐纠结的性格。

除了最典型的狐妻形象外，其他形象的狐妖同样性格迥异。《王成》中的狐狸祖母温柔慈爱，《雨钱》中的狐翁道德高尚为人正直，《胡四相公》中的胡四相公温文尔雅注重情谊……总之，中国的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在时代发展中逐渐被赋予了许多“人”的性格与特质，使得狐妖的形象生动而跃然于纸上。

（2）对狐狸家族与社会的构建

狐妖在中国的故事中不仅仅是个体存在，还拥有类似于人类社会的家族结构。例如《狐嫁女》中的狐妖婚礼和《娇娜》中的狐妖家庭，描绘了狐妖社会中礼节、习俗与人类生活的相似之处。狐妖家族同样注重婚丧嫁娶的仪式，同样有一个大家长管理整个家族。这些故事说明了狐妖不仅具有妖怪的神秘性，还融入了人类的伦理和社会结构中。这种人情化的描写让读者在面对狐妖时，不但不会感到畏惧，反而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3）狐妖品格与人伦思想

除了常见的感情纠纷外，一些狐妖还拥有非常强烈的封建时代的人伦思想。如《夜雨秋灯录》中的《邬生艳遇》一篇则提到狐狸父亲具有强烈的贞洁观念，女儿因主动与英俊书生来往便大骂女儿不知廉耻。有些狐妖甚至拥有极高的品格和修养，如《太平广记》中的《孙甑生》一篇中的狐妖品格的高尚甚至将人类的不体面衬托得淋漓尽致。

2.2 日本狐妖的“妖性”及其较为固定的形象

与中国相比，日本的狐妖形象则更注重其妖性，而非人情。这与日本的狐狸崇拜文化有一定关联，尤其是与稻荷神社中的狐狸使者信仰密不可分。在日本的传说和志怪故事中，狐狸往往被视为妖物，其妖性和神性更为突出。

（1）妖怪特质的强调

在日本的传说中，狐妖大多以妖怪形象示人，故事常常集中在其变幻莫测的妖术和恶作剧上。例如《今昔物语集》中的狐妖故事多描绘其作恶的过程，少有对其内心世界和情感的描写。日本文化中的狐狸崇拜，使得狐狸更多被视为神秘力量的象征，妖性自然成为狐妖形象的核心。

其中最典型的为日本的女狐形象。日本的女狐形象通常充满神秘感与危险性。这与中国的“狐妻”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比如，在日本的民间故事中，女狐往往扮演欺骗或迷惑人类的角色，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尽管在某些故事中，狐妖也与人类产生感情，但这种感情更多地夹杂着欺骗和危险，而非中国文学中温情脉脉的爱情故事。

（2）以动物狐、女狐形象为主的狐妖故事

中日的志怪小说中，狐妖的形象都以女狐为主。但中国的志怪小说除女狐外，还有其他大量身份迥异、个性鲜明的男狐形象。而日本的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形象却几乎以动物狐与女狐形象为主，鲜少见对于男狐的描述，狐妖形象较为统一。

2.3 中日志怪小说狐妖形象对比

中国和日本的狐妖形象在多方面存在显著的对比。首先，在数量和多样性方面，中国的志怪小说中狐妖的形象明显多于日本志怪小说中的狐妖。中国的狐妖形象自古以来种类繁多，不仅有雌狐，还有大量的男狐形象，从年轻俊美的书生到智慧深沉的老者，各类形象皆有展现。而在日本，男狐的形象则非常稀少，仅在极少数故事中出现，《今昔物语集》就仅有一篇涉及男狐。这种对男狐的稀缺描写，反映了中日志怪文学中狐妖形象的性别倾向与文化背景的不同。

此外，中国的狐妖形象比日本的狐妖更具人性化特质，尤其是在明清时期，狐妖与人类的情感联系尤为复杂。中国的狐妖故事不单单局限于妖怪的形象，它们往往拥有与人类相似的情感需求和行为模式。例如，《聊斋志异》中的“狐妻”形象便是一大典型，狐妖不仅具备妖力，还忠诚于家庭，表现出类似人类的情感纠纷，如爱情、嫉妒和忠贞。在这些故事中，狐妖的形象更加体现了人类的喜怒哀乐，不再是单纯的妖怪，而是可以成为人类伴侣或家庭成员的角色。这种丰富的情感表现，让中国的狐妖形象在人类社会中更加亲近，甚至可以展现出高尚的道德品质。与此不同，日本的狐妖形象则相对以妖性居多。日本的狐妖的形象集中展现了妖术、变幻和诡计，较少表现出人类的感情。这也使得日本狐妖的形象较为单一，妖怪的属性始终占据主导，且更多地作为超自然力量的象征。

日本志怪小说的狐妖形象深受中国影响，日本最早的志怪小说《日本灵异记》就是受中国影响而完成。但是从中国传入日本后，狐妖形象受不同文化背景的影响与熏陶，产生了相当程度上的变化。日本的狐妖形象便与中国的狐妖形象产生了区别，是日本狐妖本土化的体现之一。日本的狐妻形象在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的占比明显要高于中国，日本的狐妖形象可以说是以狐妻形象为主，而中国由于狐妖形象太丰富，狐妻形象占比则不如日本高。除了占比，日本的狐妻形象还更加突出显现狐的善和狐妻母性的伟大。日本的“狐妻”故事常见“育子”和“报恩”等情节描写，凸显了狐妖的母性和知恩图报。这些情节也更符合日本传统女性的形象。

总而言之，中日狐妖形象在志怪小说中展现了显著的差异：中国的狐妖形象多样且人性化，而日本狐妖形象更具妖性和神秘性。日本狐妖形象虽然受中国影响深刻，但也具有明显的包括女性崇拜、妖性更重等特征在内的本土化特征。

2.4 中日狐妖形象差异的形成原因及其文化背景

两国狐妖形象的差异，不仅体现在妖性与人情的不同，更反映出两国不同的文化与社会背景。

（1）中国狐妖形象的演变

中国狐妖形象经历了一个由妖到人的转变过程。最早在《山海经》中出现了九尾狐这一狐妖早期形象，此时的狐狸依然保留着原本的动物样貌。随着社会的发展，狐妖的形象逐渐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找到了定位。在以《搜神记》等为代表的魏晋南北朝时期至唐宋时期的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中含有大量的动物狐与人形狐的形象，他们既有动物本身的特质，也逐渐出现了许多人类才有的特质。到以《聊斋志异》为代表的明清志怪小说，狐妖不仅与人类共存，甚至能够与人类产生感情，作品中对于狐狸的形象描写也更为细致和生动。狐妖的演变也反映了中国封建社会从神权到人情的转变过程。随着社会对人伦和家庭观念的重视，狐妖也逐渐具备了更多的人性化特征，同时也使得狐妖的形象更多样化。

（2）日本狐妖形象的固化

日本狐妖形象自古至今则较为稳定。由于狐狸在日本的神话体系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作为稻荷神的使者，其妖性与神性被高度统一，狐妖形象难以像中国那样逐步向人性化转变。日本的狐妖故事更多地保留了早期妖怪文化的特质，少有情感化和人性化的描写，这可能与日本对自然力量的崇拜有关。日本社会长期以来强调自然与人类的和谐共存，而狐狸作为自然力量的象征，其妖性便显得更为突出。

（3）中日狐妖形象差异的形成原因

中国早期的志怪小说可以追溯到东晋。魏晋南北朝开始兴起，唐朝进一步发展。随着明清小说的繁荣，志怪小说也攀登上了一个高潮。日本文学在近代以前则以短小结构为主，为短歌、短诗等文学形式，随后发展为连歌等文字内容较长的文学类型，志怪小说最早出现于平安时代，比中国晚了3到4个世纪。中日文学体裁的发展差异注定了日本狐妖形象相比中国数量更少，更单一，男狐形象出现的也更少。

但是男狐形象虽少，也不应该几近于无。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日本古代社会长期受女性崇拜思想影响，所以女性狐妖在文学中更加突出。

中日狐妖还有一个显著差异，即中国狐妖更具有人情味，而日本狐妖妖性更重。两国文化语境的差异导致了这种不同。狐妖在日本神话中常被视为稻荷神的使者，象征丰收、繁荣和守护，因此更多集中展现妖性和神秘性。特别是在稻荷信仰中，狐妖具有宗教象征性，表现出神秘力量和超自然的特质。这使得日本的狐妖形象与中国相比，更多强调其妖术和神秘力量，较少人性化。而中国则是儒学的发源地，六朝时期受道家思想影响，志怪小说兴起，狐妖的妖怪色彩还很浓重，并不具有较强人性。但随着儒学兴起，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形象也逐渐走向符合封建士人审美的形象。也进一步削弱了妖性，加强了人性。儒学和佛学经中国传入日本，或许这也是造成了中日两国狐妖形象既有相似之处却又风骨精神不同的一个背景原因。

总体而言，中日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的差异主要源于各自的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中国狐妖形象多样且人性化，受儒道思想影响，狐妖常表现出情感和道德品质。日本狐妖则妖性更重，受神道教和稻荷信仰影响，强调神秘和超自然力量。社会性别观念、文学体裁发展也导致了男狐形象在日本的稀缺。

3 总结

本文对中日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形象进行了深入的比较研究，探讨了在中国与日本不同文化背景下狐妖形象的异同之处。通过分析两国文学作品，揭示出狐妖这一角色在各自文化语境中的独特性和共通性。

中国的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形象呈现出人性化、情感丰富的特点。从纯粹的动物狐演变到人形狐的过程中，中国志怪小说中的狐妖逐渐被赋予了许多“人”的性格与特质，且常与人类进行各种互动，彼此之间形成复杂的情感联系，体现其丰富多样的人性面貌和道德品质。

相较而言，日本志怪小说中的狐妖则更加强调其妖怪特质与神秘性。在这些作品中，狐狸通常以妖怪形态出现，并展现出更多被视为神秘力量的象征，其存在更多地强调了人与自然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这一点使得日本的狐妖形象相比于中国更为固定，其核心特征围绕着妖性与神秘感展开。

通过本研究可以总结出，中日两国的狐妖形象在不同文化背景下有所演变，并受到了各自的文化与社会背景的影响。中国狐妖形象更加人性化，其演变过程反映了中国社会从神秘崇拜向更加关注人际关系与伦理道德发展的趋势；而日本则受神道教与佛学思想影响，其狐妖形象具有一定的神格化特质，反映出两国不同的文化传统与审美趋势。

本文希望通过对中日志怪小说中狐妖形象的对比研究，分析两国在狐妖形象塑造上的异同，以拓展对狐妖文化的理解。同时希望能够为中日古典文学中狐妖形象的研究提供新的思路和观点，为进一步研究中日文学作品的文化内涵和文学互鉴提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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