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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语言学是一门研究语言与生态环境之间相互关系的新兴学科，旨在探讨语言在环境影响下的发展以及与生态的互动[1]。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生态语言学逐渐形成了豪根式和韩礼德式两种主要研究范式，分别强调语言与社会环境的互动及语言对生态环境的影响[2]。本文从生态语言学的核心概念出发，分析“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生态特点，探讨其如何反映语言与生态环境的关系。

1 理论基础

1.1 生态语言学的语言观

生态语言学结合生态学和语言学，主要研究语言与生态系统之间的互动。核心任务在于研究语言在环境影响下的发展，以及语言与生态之间的双向关系[3]。传统语言学多将语言视为静态系统，聚焦于语音、词法、句法等结构性分析，忽视语言在实际交流中运用。这导致语言研究脱离现实，难以解释语言的复杂应用。

为突破这一局限，生态语言学强调语言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紧密关联环境、社会和文化，揭示语言与生态环境的复杂互动。生态学概念由生物学家海克尔在1866年提出，后成为涵盖自然与社会的综合学科。在生态语言学中，“生态”既有隐喻也有非隐喻之意[1]。1972年，挪威语言学家艾纳·豪根提出了语言生态的隐喻模型，将其定义为研究语言与其环境的互动[4]。其中生态包括自然、社会和心理环境[3]。到20世纪90年代，韩礼德进一步推动生态语言学的发展，从非隐喻方面，强调语言对生态环境的潜在影响，探讨其在环境恶化或改善中的作用[3]。

1.2 生态语言学的特点

根据海克尔的观点，生态学视角下的语言研究有四个主要特点[5]。首先，生态学是整体性的。在生态系统中，所有成员形成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状关系，彼此依存。因此，语言不能被孤立研究，而应与社会、文化及其交流活动结合起来[6]。其次，生态学具有动态性。语言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而演化，反映出不同时代的特征与社会思潮的变化。稳态和动态是语言健康发展的标志，表明语言并非静止不变[2]。再次，生态学是互动性的。生态系统的存在和发展依赖于生物体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5]。同样，语言的使用不仅限于词汇和语法，还包括与交际现场的互动，如目光、表情和手势等非语言因素。语言通过互动形成复杂系统，脱离互动的语言无法完全理解[7]。最后，生态学是处境性的。语言的意义受到其语境的深刻影响，无论是语言语境还是情景语境。脱离语境的语言难以完整表达其真实价值[5]。

2 “X精”类网络流行语

网络流行语是指在特定时期内在网络平台上广泛传播并对社会现实产生影响的语言符号，通常由网民自发创造，具有活跃性、传播性和社会意义[8]。自2017年以来，诸如“戏精”“杠精”“柠檬精”等“X精”类网络热词频繁出现在媒体上，表现出强大的能产性和高频率的使用，反映出其在社会交流中的重要性和流行趋势[9]。这类词汇往往与社会热点事件相关，一旦触动人们的观念或利益，便能引发共鸣，在网络上快速扩散[8]。此外，“X精”类词汇作为网络语言中的一种指人类词缀，还具备特殊的社会文化意义[7]。综上，“X精”类网络流行语符合网络流行语的主要特征，是研究网络语言演变的典型案例。

3 生态语言学视阈下“X精”类网络流行语特点解析

3.1 “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整体性

语言生态环境可分为内部和外部两个生态系统：外部由自然、社会、文化和人群环境构成，内部则涵盖语言的基本要素，如语音、词汇和语法[10]。生态语言学中，整体性强调语言与外部环境的紧密联系，各部分相互依存，构成有机整体[5]。“X精”类网络流行语不仅是语言内部要素的组合产物，更深受外部生态环境的影响［11］。

表 1 “X精”类网络流行语结构

Table 1 Structure of “Xijing” internet slang

从语言内部看，“X精”类词语结构多样，可分为“名词、动词、形容词甚至拟声词+精”四种结构[11]，如表1所示。其中，“名词+精”结构在“X精”构式中最为常见，如“戏精”“柠檬精”“腿精”[12]。从外部生态环境来看，这类词语受社会事件或文化现象的驱动形成，表达了人们对某些行为或特质的集体评价[13]。如“戏精”源自人们对夸张表演行为的批评和讽刺，而“腿精”则体现了社交媒体中对外貌的崇拜和赞美。其次，“动词+精”结构，如“杠精”“学人精”“扫兴精”同样如此。这类词语也主要源于外部生态环境系统，即特定的网络事件或行为[14]。且“精”这一后缀作为内部系统，将动词的行为特质极端化或频繁化，由此内外系统整合[15]。例如“杠精”反映网络中无理辩论、抬杠行为的蔓延，而“作精”则批评那些制造麻烦、刻意夸大的行为。形容词类构式，如“可爱精”“时髦精”等不仅是内部系统对外貌或行为的简单形容，还承载着外部生态系统对这些特质的评价和认同。如“可爱精”体现了网络文化中对可爱特质的高度推崇，而“时髦精”则反映了对时尚品位的集体认同。

因此，在语言的内部层面，“X精”类词汇不仅展示了其形式和语法的变化，还在外部层面与社会文化紧密联系，体现出生态语言学整体性原则。

3.2 “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动态性

生态语言学中的生态位理论指出，生态涵盖时空、资源和功能三个维度。其中，时空维度强调语言在特定时间和空间中的演变[10]。在生态语言学动态性框架下，语言被视为随时间、社会事件与文化实践变化的系统[5]，“X精”类网络流行语也随着时间的变化而不断演变，具有高度的动态性。

最初，“精”指“上等细米”，《说文解字》解释为“挑选后的优质米”，后演变出23种不同含义，为该类词汇的广泛应用奠定了基础。1947年，“X精”类词汇最早见于《人民日报》中的“心眼精”[12]，形容心思细腻、精明且常常算计他人的人。随后出现“白骨精”“马屁精”等。2017年，“戏精”一词在《人民日报》“十大网络流行词语”投票中，位居第九。该词源于浙江卫视综艺节目《演员的诞生》，用来讽刺明星们的夸张表演，后扩展为调侃生活中故意夸张或“加戏”的人［16］。

例1：从首集章子怡真生气扔鞋，刘烨强行挽尊飚戏，到欧阳娜娜、黄圣依极其鬼畜的表演，再到袁立怒怼节目组，很多人甚至说这档节目应该叫作《戏精的诞生》。（搜狐 2018-02-01）

2018年“杠精”在《十大网络流行词语》中位居第二。“杠精”因讽刺漫画走红，指“为反对而反对，不论对错”的争论者[7]。随后该词不仅限于网络争论，还广泛用于日常生活，形容那些喜欢抬杠、挑刺的人。

例2：人民日报谈“杠精”：通过打压别人刷存在感，真的有价值吗？（2018-05-15 人民日报）

2019年“柠檬精”再次上榜同一榜单。该词最早出现在2018年电竞圈，指对他人怀有嫉妒之心的人[14]。随着“戏精”“杠精”等词的流行，“柠檬精”还被用来描述那些对他人外貌、物质或情感生活羡慕嫉妒的人。

例3：所罗门群岛与华为敲定合作，澳大利亚嫉妒得化身“柠檬精”。（2022-08-20 新浪网）

从最早的“上等细米”逐渐演变出1947年的“心眼精”，到2017年的“戏精”，2018年的“杠精”以及2019年的“柠檬精”，“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形式和语义不断演变。因此“X精”类词汇是随时间、社会事件与文化实践变化的系统，展示出高度的动态性。

3.3 “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互动性

生态语言学中的全息论强调，语言始终无法脱离其创作者和使用者而独立存在[10]。因此，互动性是生态语言学中的重要原则，语言的本质在于互动，不仅依赖字词结构，还依赖目光交流、表情、手势等非语言因素以及环境和参与者的理解能力[5]。“X精”类网络流行语使用频率高，是网络互动的重要工具，具备语言在特定社交语境中的互动性。

首先，“X精”类词汇的高能产性使得其在互动过程中具备很大的灵活性。用户可以通过替换“X”部分生成新的词汇，满足不同场景下的表达需求[15]。随着社交媒体的普及，用户通过创造新的“X精”词汇参与网络互动，表达个人情感或观点。在微博这一平台，粉丝们常用用“腰精”来形容自己喜欢的明星，突出对其身材的称赞。

例4：张若昀的腰真细，简直就是“腰精”。（新浪微博-2023-02）

此外，“X精”类词汇在互动过程中具有标签化功能。例如，不少人戏称自己“杠精”“柠檬精”，用这种标签化的概念保护自己，从中获得认同感和满足感[17]。这样能转移他人对自己作出失礼行为时所产生的厌恶感和仇恨度，以此为自己开脱。因此“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使用不仅是对特定行为的描述，也是对行为者的标签化，标示出其属于某类行为群体。这种标签化功能帮助用户在互动中迅速表达立场，促进了网络社群的文化认同和归属感。

例5：天哪，我最讨厌一个人演双胞胎了。（不好意思我是“杠精”别理我了） （新浪微博-2024-11-18）

最后，“X”精词汇的简洁性和情感表达功能也在网络互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8]。在快节奏、碎片化的社交媒体环境中，用户需要通过简短的语言快速传递信息和情感。以“柠檬精”为例，用户可以通过简短的词汇，表达对他人生活的羡慕和嫉妒，这种简化的语言结构能够迅速在网络互动中传达情感，并且通过表情包、弹幕等形式进一步扩展其使用范围[14]。在一些社交平台中，网民常使用画有一个长着面部和四肢的柠檬，或一个绿色的柠檬，来表达“酸意”也就是羡慕之情。

例6：我承认我柠檬精了没能去现场［酸］。（新浪微博-2022-7-30）

类似地，在一些婚礼视频中，弹幕中常见“此时，一只柠檬精悄然经过”表达使用者憧憬别人拥有甜蜜的爱情。这些表情包和弹幕常常令人捧腹大笑，数量众多，与“柠檬精”这一网络流行语息息相关，并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X精”这一类词汇的传播。

由此可见，“X”精类网络流行语无法脱离其创作者和使用者而独立存在，反而在二者的互动中不断发展，并借助表情包和弹幕不断传播，具有高度的互动性。

3.4 “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处境性

韩礼德的“意义进化观”提出，语言是一种不断扩展的社会意义系统，语义随语境变化而进化[19]。“X精”类词语正体现这一点，具有较强的处境性。“X精”类词语情感义可以分为褒义、贬义和中性义［12］。

首先，不同的结构形式赋予了“X精”词汇截然不同的情感色彩。“身体部位+精”结构往往带有褒义色彩，尤其是在外貌至上的社交媒体场景中，如“腿精”“腰精”等词汇常用于赞美某些身体部位的出众。这类词汇反映了对外貌的高度关注，通常出现在轻松、娱乐的互动语境中，特别是在评论区和社交平台上，用户使用这些词来表达对外貌的认可与赞美，如例4。相对而言，“名词+精”结构则多带有贬义，如“戏精”“柠檬精”通常用于表达负面评价或讽刺，如例1。最后，“动词+精”结构几乎在所有情况下都带有贬义色彩，例如“杠精”“作精”“闯祸精”等，常用于描述某些行为的极端化或不合理性，尤其在网络辩论或意见分歧的场合中频繁使用，反映网络文化中对过度行为的否定态度，如例2。

其次，同一结构形式的“X精”词语在不同语境中也能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感色彩。例如，“杠精”一词最初形容那些无端抬杠的人，带有明显的贬义。然而，随着社会对不同意见的包容性增加，特别是在倡导批判性思维和言论自由的语境中，“杠精”逐渐被赋予褒义，指那些敢于挑战主流观点、具备批判性思维的人[11]。在一些讨论或社交平台中，表达对现有观点提出质疑的人可能会被戏称为“杠精”，此时这个词语的情感色彩变得相对积极，代表了批判精神。

例7：“杠精”是个好东西，学会像“杠精”一样去写议论文。（百度-2020-04-22）

同样，“戏精”一词最初用于赞美表演出色的人，带有褒义色彩。但随着网络文化的发展，该词逐渐被赋予贬义，用来形容那些刻意夸张、吸引注意力的人。然而，在某些互动场合中，特别是在亲密关系中，“戏精”可以作为玩笑或调侃，语义逐渐趋向中性，甚至带有一定的娱乐性。

例8：送宝马、金条、香奈儿，看完今年游戏厂商的年会后，我化身柠檬精。（界面新闻-2024-02-22）

最后，一些传统“X精”词汇的语义色彩也经历了演变。例如，“猪精”最初带有强烈的贬义，用于批评外貌不佳或体型肥胖的人。然而，随着网络文化的进化，“猪精”逐渐具备自嘲的含义，如“猪精女孩”等表达形成了一种轻松调侃的文化氛围，语义从绝对贬义转变为中性甚至自我调侃的表达。

例9：做最酷的猪精女孩，做最好的自己。（今日头条-2024-08-26）

同样，“白骨精”一词最初是指负面角色，但在现代网络语境中，其意义逐渐转向褒义，形容职场中的精英群体，如“白领、骨干、精英”[7]。

因此，“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情感色彩随着语境和使用场景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形成了丰富的社会意义。

例10：Office siren新上班风正流行！是知性迷人的职场白骨精一枚啊！（今日头条-2024-03-02）

4 结语

通过生态语言学视角的分析，“X精”类网络流行语的产生与流行，展示了语言与社会、文化等“生态环境”之间的紧密互动。这类词汇不仅是语言形式的创新，更是对特定社会现象的回应，具备生态语言学的四个特性，即整体性、动态性、互动性和处境性。整体性揭示出，不同“X精”类词语的内部生态系统与外部生态环境相关联，产生出不同的语义。动态性则从历时角度展示出，“X精”类词汇从“上等细米”随着时间变迁而不断演化出新词的过程。互动性强调了其通过网络互动迅速传播的特质，而处境性则说明了这些词汇在不同语境下“进化”出多样化情感表达的能力。

“X精”类网络流行语之所以能够持续流行，深受网民青睐，与这四个特征密不可分。网民通过对“X”部分的替换，创造出适合不同社交场景的新词，并能在轻松娱乐的网络环境中迅速传递情感和态度。这些词汇与社会热点紧密结合，既具备强大的传播力，又能够与用户的情感产生共鸣，因而广泛流行。

总的来说，“X精”类网络流行语作为“生态”中的“新增物种”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反映了语言与“生态”的深层互动。正如生物的演化，网络语言不断丰富着语言生态的平衡，也增强了语言生态的多样性。未来的研究应从生态语言学角度探讨这些“新增物种”，研究不同的网络语言在更广泛语境中的应用，从而深化语言与“生态”关系的理解，推动生态语言学的进一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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