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ational Open Access Journal Platform

1 引言

中亚地区作为欧亚大陆的地缘核心，其战略价值在全球格局的结构性演变中日益凸显。近年来，以“C5+1”为代表的多边合作机制，已成为域外大国在中亚开展战略互动与制度性竞争的关键平台。2025年，首届“C5+1”峰会于美国华盛顿举办，标志着美国中亚政策进入侧重战略现实主义的新阶段，其通过关键矿产合作、扩大商业投资等举措，旨在强化地区影响力。与此同时，中国积极拓展“C5+1”框架下的基础设施与产能合作项目，以2024年双边贸易额攀升至948亿美元为基础，持续深化与中亚国家的合作根基。俄罗斯则依托其传统安全架构，对冲外部力量带来的地缘政治稀释效应。以中美在 “C5+1” 这一区域性机制下的互动为案例，剖析大国在中亚地区的竞争手段与合作边界，为阐释多边机制对大国冲突的调节作用提供新研究视角。[1]

这种多重“C5+1”机制的并行发展，使中亚成为大国制度性竞争的核心区域。本文基于国际机制竞争理论，结合地缘政治分析视角，系统梳理中美俄等大国参与“C5+1”机制的实践路径与战略意图，通过对比各方在议程塑造、经济援助、安全合作等维度的互动态势，剖析中亚国家的战略选择逻辑与实践困境。通过系统分析大国间的互动关系，既能精准把握中亚地区的发展脉络，也能为我国顺应中亚地缘格局变化、完善对中亚合作战略布局、积极应对外部国家在机制领域的挑战提供实践启示。

2 相关概念与理论框架

2.1 中亚的地缘政治特性

中亚地缘政治特征可概括为 “三重叠加”，即“枢纽性”“资源富集性”与“脆弱性”。从地理区位看，中亚是连接亚欧大陆的核心桥梁；从“一带一路”倡议维度，其更是该倡议与欧亚经济联盟、欧洲互联互通战略的重要交汇纽带，凭借对亚欧非三大洲地缘格局的辐射力，占据不可替代的战略地位。资源禀赋上，中亚是全球重要矿产的核心产区之一：哈萨克斯坦的铀产能占全球40%，钨矿石储量接近全球总量的1/3[2]；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则蕴藏大量稀土、锂等高科技产业及军工领域必需的基础原材料，成为各国供应链布局中的关键节点。而地区脆弱性主要体现为安全与发展困境交织 —— 跨境恐怖主义、水资源争端、经济结构单一等问题亟需外部支持，中亚国家在寻求外部支持的同时，也注重维护自身的战略自主性。

2.2 “C5+1”机制的内涵与演进

所谓“C5+1”架构，是指由中亚五国与单一域外大国组成的多边合作与交往机制，其核心内涵在于通过磋商对话、项目执行、制度构建等方式，搭建起特定域外大国与中亚五国之间的制度性合作纽带。该机制并无固定范式，而是呈现“一对一”的多维组合特征，当前形成中、美、俄三组“C5+1”合作机制并行发展的格局。“C5+1”机制发轫于21世纪初，历经从双边合作向多边协作的演进过程：美国作为该机制的最初推动者，自 2015年起持续推进机制建设，并在 2025 年华盛顿峰会上实现新的突破；中国自 2013 年起深度参与这一进程，将其与“一带一路”建设深度融合，已构建起覆盖经贸、能源、安全、人文等领域的全方位合作机制，成为中亚区域合作的重要支撑；俄罗斯则依托与中亚国家的历史渊源，以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为依托打造专属“C5+1”机制，重点开展军事安全与经济合作领域的互动。三组“C5+1”机制的并行发展，使中亚成为多国机制博弈的核心区域，其中中美两国的机制竞争尤为激烈，深刻影响着中亚地区的整体地缘格局。[3]
与此同时，俄罗斯主导的机制作为地区传统力量，在维护既有秩序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俄罗斯主导的“C5+1”机制，其根基在于深厚的历史渊源与不可替代的安全一体化架构。它不仅是后苏联空间经济整合（欧亚经济联盟）的延伸，更是以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 为核心的区域安全治理体系的直接体现。与中美机制更多依靠经济吸引力和项目合作不同，俄罗斯机制的核心优势在于其提供的是基础性安全保障和政治—军事领域的制度性认同。因此，俄罗斯的“C5+1”本质上是其维护传统利益区、对冲其他大国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战略工具，其互动逻辑更侧重于维护传统影响力与战略平衡，这为中亚地区的多边机制博弈增添了复杂的安全维度。

3 大国在“C5+1”机制下的互动路径比较

3.1 议程设置与规则塑造的竞争

在“C5+1”框架下，中美在议程设置上呈现出不同的侧重点。美方在2025年华盛顿峰会上，将议题聚焦于“关键矿产合作”“供应链安全”“防长对话”等领域，着力构建以资源和安全为导向的对话机制。有分析指出，此类议程框架在强调供应链韧性与安全的同时，也可能对区域经济合作的开放性带来一定影响。其合作模式体现出将经济议题与战略安全关切相融合的特点。

3.2 发展援助与经济影响力的竞争

在“C5+1”框架内，中美在经济合作领域呈现出不同的路径与模式。2024年中国与中亚国家贸易额为948亿美元，而同期美国与中亚国家贸易额约为70亿美元，二者规模差异显著。在合作方式上，中国侧重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与产业链协同，形成“开采—加工—运输”一体化合作模式；美国则通过大型商业合同（如2025年与哈萨克斯坦签署的约170亿美元协议）快速切入市场。在对外合作理念上，不同国家采取了不同方式：美国在发展合作中常强调治理、透明与人权等议题；中国则一贯倡导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合作原则，聚焦于基础设施与民生项目。

3.3 安全合作与治理模式的路径差异

在“C5+1”架构下，中美在安全领域的合作路径呈现出不同侧重。美国的安全合作多以联合军演、装备出口与安全培训为主要形式，2025年后其规划继续强化与中亚国家的军事演习及防务对话，显示出其对中亚安全事务的持续关注。有观点认为，这种合作模式旨在提升区域安全架构中的存在与影响力。

中国则倡导“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在“C5+1”框架下更多推动反恐、网络安全、跨境水资源管理等非传统安全合作，注重通过综合手段促进区域稳定。

3.4 俄罗斯的传统优势与战略对冲

在中亚的“C5+1”格局中，俄罗斯扮演着不同于中美的地区秩序维护者角色。其战略核心并非引入全新议程，而是利用并强化自身传统优势，以抵消中美机制拓展带来的地缘政治稀释效应。

在安全领域，俄罗斯通过集安组织框架，牢牢掌握着地区传统安全事务的主导权。当中美任何一方试图深化与中亚国家的军事安全合作时，俄罗斯常通过加强联合演习、加快武器装备现代化援助、甚至举行具有威慑指向的独联体防空演习等方式，重申其作为“安全保障者”的不可或缺性。

在经济与议程领域，俄罗斯的策略表现为“软硬兼施”。一方面，它依托欧亚经济联盟，推动成员国间的关税优惠与标准一体化，以此对冲中美经济合作可能带来的“离心力”。另一方面，俄罗斯积极利用其能源过境国地位、劳工移民市场等杠杆，影响中亚国家的经济决策。在议程上，俄罗斯极力推动将“欧亚大陆互联互通”“避免域外军事化”等符合其战略利益的议题，嵌入各类“C5+1”对话中，旨在塑造一个排除“敌对军事联盟”的地区秩序框架。

总体而言，俄罗斯的互动策略体现出强烈的路径依赖和制度性防御特征。它不寻求在经贸投资规模上与中国竞争，也无意在民主价值观推广上与美国对标，而是通过强化其在硬安全和政治认同上的传统垄断地位，来确保自己在中亚大国博弈中的“关键话语权”与“核心影响力”，这使得各方在推进区域合作议程时，需充分关注地区既有的安全架构与利益关切。

4 中亚国家的反应与战略选择

4.1 中亚国家对中美机制的认知差异

中亚国家对中美在“C5+1”框架下互动格局的认知，始终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核心准绳，呈现出鲜明的差异化特征。

对于中国提出的“C5+1”合作模式，中亚国家的认知核心聚焦于“务实合作”与“发展机遇”。中方以大规模基建投资、贸易便利化推进及产能协同合作为核心抓手，精准对接中亚各国改善民生福利、完善基础设施网络、推动经济增长转型的现实需求。其中，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区域大国，将中国合作机制视为本国经济现代化的重要外部支撑，加之中国始终坚持不附加政治条件、秉持互利互惠的合作原则，进而将中国认定为稳定可靠的合作伙伴。伏学燕的实证调研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认知倾向，中亚国家普遍对中国“C5+1”模式给予积极肯定，认可其对区域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作用。

对于美国主导的机制，中亚国家一方面看重其在投资、技术及部分安全合作上的潜在资源，另一方面也注意保持与其他大国的平衡关系。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在访美后访问俄罗斯的外交行程，即被外界视为其平衡外交的体现。

对于俄罗斯主导的机制，中亚国家的认知与行动呈现复杂性：在安全上保持深度依赖的同时，于经济与外交领域积极寻求多元化，以增强战略自主性。

4.2 “多元平衡”外交的实践与困境

面对中美在“C5+1”框架下的外交竞争，中亚国家将“多元平衡”作为核心外交策略，核心目标是在中美俄大国博弈中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同时牢牢守住外交自主权。这一策略的实践路径集中体现为“多边参与”“利益对冲”“交替往来”三个维度，形成了兼具灵活性与务实性的外交布局。

在具体实践中，中亚国家既主动参与以中、美、俄为核心的多组“C5+1”机制，又秉持“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规避单一依附风险。它们一方面深化与中国在能源开发、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合作，夯实经济发展根基；另一方面与美国签署大额采矿协议挖掘多元利益，同时积极利用俄罗斯在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框架下的安全承诺，借助传统地缘纽带对冲外部战略风险，通过多方联动实现利益多元与风险分散。

经济领域是“多元平衡”策略的重要落地场景，中亚国家通过“风险分散”模式应对关键议题挑战。以哈萨克斯坦为例，其通过多元化能源贸易布局，既依托管道向中国、欧洲出口能源，又积极拓展美洲市场[5]，成为“利益对冲”的典型实践。

然而，这一外交策略在实践中也面临诸多现实困境。其一，大国博弈压力加剧平衡难度，中美俄对中亚的战略诉求存在差异，中亚国家在多方周旋中易面临“排他性选择”的战略压力，难以完全维系中立立场。其二，利益协调成本较高，不同大国的合作诉求与附加条件存在冲突，中亚国家在兼顾各方利益时易出现顾此失彼的情况，甚至引发大国信任反噬。其三，自身实力局限制约策略自主性，中亚国家经济、军事基础相对薄弱，对大国的资源、安全依赖度较高，难以完全摆脱外部掣肘，影响“多元平衡”的实际效果。

4.3 中亚国家的议程塑造与机制利用

中亚五国并非大国博弈中的被动接受者，而是通过主动塑造议程、灵活利用各类机制，服务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核心目标。在这一过程中，中亚国家聚焦自身基本需求，针对性地对中美主导的“C5+1”框架施加影响，推动框架纳入契合区域利益的协作主题。

具体而言，中亚国家倡导“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促进贸易自由化”“强化投资保护”等议题，成为中美“C5+1”框架下的重要讨论内容，并强调各利益相关方在开展基建建设与资源开发时，需优先考量地区联通需求与产业发展诉求。以哈萨克斯坦为例，其明确期待中国企业在矿产合作中增加本土加工环节，通过议程引导争取更多产业链增值利益，彰显了议程塑造的主动性。

在机制利用层面，中亚国家秉持“择优适配”原则，依据不同机制的比较优势精准布局。基础设施建设、产能协同合作等领域，优先选择中国“C5+1”模式的融资支持与技术援助，契合其经济发展刚需；稀有金属开发等项目，适度借助美资市场资源与安全保障优势，补齐合作短板；而在传统军事协作、人文交流等领域，则持续维系俄罗斯相关机制的传统优势[6]，依托历史合作纽带筑牢安全与人文根基。当中亚国家感到来自某一方的压力过大或条件过于苛刻时，会有意提升与另一方的合作层级，特别是通过加强与俄罗斯的安全互动或经济承诺，来向第三方展示其拥有替代选项，从而增强自身的议价能力。例如，在与中国进行资源开发谈判时，可能同步推进与俄方的能源过境协议；在与美国进行安全对话时，则强调集安组织框架下的联合演习计划。

5 结论

综上所述，中亚“C5+1”机制下的竞合博弈，实质上反映了 “发展导向”“安全与规则导向”与“传统影响维系”三种区域合作路径的共存与互动。中美之间的竞争侧重于区域经济主导权与发展规则的话语权，而俄罗斯与中美之间的博弈则更多地体现为对地区安全架构主导权和地缘政治影响力的争夺。中亚国家正是在这三方构成的“战略三角形” 中，施展其“多元平衡”艺术。在这一框架下，任何一组双边关系的变动，都会引发第三方的反应并传导至整个系统。因此，未来该地区的稳定与发展，不仅取决于中美关系的走向，也愈发取决于俄罗斯如何应对地区影响力结构性调整的挑战。

双方的竞合关系具有双重影响：一方面在客观上推动了中亚地区的资源开发进程与基础设施升级，为区域发展注入动力；另一方面也加剧了区域地缘博弈张力，显著增大了中亚国家的战略平衡难度与利益协调成本。中亚国家推行的“多元平衡”对外策略，及其主动塑造议程、灵活利用机制的积极作为，成为影响中美机制竞争态势的关键变量——各国通过精准适配中美双轨机制的比较优势、主动发起契合自身需求的合作议题，在大国博弈缝隙中探寻自主发展道路。

总体而言，中美在“C5+1”框架下的竞合动态，深刻左右着中亚地区的发展轨迹与地缘格局走向，而中亚国家的自主战略选择与行动能力，正是决定区域秩序最终形态、维系自身发展主动权的核心要素。

参考文献

[1] 李亮，曾向红．中亚自主性视角下大国C5+1机制在中亚的扩散研究［J］．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53（5）：69-86．

[2] 高寒．俄美瞄准中亚密集发力持续博弈［N］．文汇报，2025-11-14（6）．

[3] 曾向红，杜佳明．近年来中亚区域“C5+1”机制较快扩散的学理解释及其理论启示［J］．国际观察，2025，（6）：47-79．

[4] 周明，林宇晴．中亚“C5+1”多边合作机制的类型与前景研究［J］．俄罗斯研究，2025，（4）：93-134．

[5] 周明，林宇晴．共存中的竞争：中美俄“C5+1”机制间关系［J］．国际展望，2025，17（4）：71-95，164．

[6] 伏学燕．“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与中亚五国“C5+1”合作机制的演变与成效［J］．中阿科技论坛（中英文），2025，（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