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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格分析心理学中，“树及其象征，是深远无意识的存在与表达”[1]。荣格用“树”理论来构建无意识以及意识之间的相互关系。在个体的梦境、绘画中或是在宗教、神话等描述中经常会出现树意象，犹如一种自然的“曼荼罗”，蕴含着自性与自性化的寓意和表达；在古典炼金术的图谱中，也经常出现树意象，是一种整体性成就的象征，而树叶则代表着炼金术的阶段性成果。

荣格指出，树意象最常见的象征意义包括：生命；成长，在物质和精神意义上展现形式、发展、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成长；阴性的方面，如枝叶、保护、遮蔽、庇护、有营养的果实、生命之源、殷实等；阳性的方面，如树干、强壮、力量等；老年、智慧、整体性、人格以及死亡和再生等。

“一颗受到精心照料的树，由于有充足的水分而得以蓬勃成长，在潮湿和温暖的空气中发芽，凭借大自然的美妙温柔和独特性而开花结果。”[1]这样的过程也象征了炼金术中神秘物质的成长及其向墨丘利的转化过程，象征了自性化的纵向发展过程。

1 梦的内容和意象对话

1.1 个案介绍

基本资料：女性，34周岁，已婚。

成长困境：在过往的意象观察中，个案曾看到一个画面：一个健壮的孩子突然被遗弃在荒漠中，忍受饥饿，皮肤被风沙或树枝割伤（现实中，来访者小时候确实患有比较严重的皮肤病，瘙痒、流脓），后被沙漠中的动物救助，与动物们一起长大。咨询师曾尝试引导个案探究这个孩子是如何被遗弃至荒漠的，但未有进展。个案自述，在生活或工作中，常感到自己被动地陷入困境，然后自己无力突破，生命受到限制。

咨询目标：个体成长。

1.2 梦境

在一个很深的洞穴里，最底层寒冷、潮湿、黑暗，毫无生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瘦骨嶙峋，绝望却仍坚持活着。这里有座由岩石形成的山，寸草不生。许多人为了寻找希望，攀登这座岩石山，但长久以来，无人返回。关于山上面是什么景象，没有人真的见到过，只有传言称其与地狱般的底层截然相反，温暖如天堂，舒适宜人。

一个20岁左右的男孩，手持一块干燥的砖样石头，眼神充满恐惧，艰难地向上攀爬。逐渐看到阳光的时候，他刚刚被这温暖的感觉拥抱，就看到一把类似铲子的东西突然袭来，对着他的喉咙不停地铲击，血肉模糊。

梦者在梦中，作为一个在底部观察着这一切的人，因为场景太过残忍和恐怖而闭上了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睛时，梦者看到现场已被清理干净，但上方悬挂着一具具尸体，包括刚才的无头尸，以及儿童、老人的尸体。梦者不敢再看。

洞穴上方还有一个类似鱼缸的巨大玻璃缸，里面装满了水，然后有很多人生活在里面，他们都躺着在睡觉，耳朵被遮起来。只有一个人站立起来，浮出水面，手持铲子，警觉地观察着下方，刚刚就是他用铲子杀死了那个从下方上来的男孩。他是因为看见那个男孩举着一块砖样的石头，误以为他是要打破这个大玻璃缸，所以才非常惊恐地杀死了男孩。然而，那个男孩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因此他痛苦且困惑。

1.3 积极想象

梦者在梦境之后，通过积极想象与意象对话的方式，深入探索了梦中的情景。积极想象是“使观者参与其中，从而创造了一个使无意识内容在清醒状态下曝光的新状况”。[2]在积极想象的过程中，意象发生了以下变化：

关于男孩：这个20岁左右的男孩现在是个孤儿，他的父母在怀孕的时候为了有个好的期望，长途跋涉至这洞的最深处，寻找到了一个经常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希望孩子能在这有光且温暖的地方出生，以后可以离开这里。男孩一直拿着的那块砖样石头就是出生时陪伴着他的那块石头，很神奇的是，这块石头即使后来被拿回潮湿阴暗的村庄（后来父母为了和村民在一起，还是抱着孩子回去了村庄），它依旧保持着干燥与温暖。男孩渐渐长大，父母像村庄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到了年纪就离世了。如今，男孩决定不顾生死，向上攀登，寻找希望。

关于大玻璃缸：玻璃缸里的人们虽然也受限生活在这里，但是水是有营养的，而且温暖舒适，这里也能晒到阳光。然而，缸上方的区域光滑陡峭，所以没有人想过要离开这里，再往上去看看。刚开始看到下方攀爬上来的人的时候，缸里的人充满同情，也试图施救。但是如果要救他们，就必须打破大玻璃缸，在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前，双方隔着玻璃相安无事。可是有一天下方上来的人开始用石块敲打玻璃，带着强烈的恐惧。这影响了缸中的人们，起初意见不一，后来有人喊道：“如果缸被打破了，我们会一起掉到下面，你们能接受吗？”渐渐地，就转变成了一致的声音：“绝不能打破玻璃缸！”于是，战争与相对的和平交替上演，那些一具具悬挂着的尸体就是千百年来战争中去世的人，既有下面爬上来的人，也有上面缸里的人。无论何时，下面传来的哀嚎令缸中的人们痛苦不堪，他们开始把耳朵遮起来。

这就是绝望的境地：下面的人想要往上走，带着强大的执念与深深的恐惧；然而要向上，就必须打破这层阻碍——玻璃缸，而玻璃缸中的人们也同样被深深的恐惧裹挟，坚决反对打破。

不过这一次，男孩被上面的人杀死后，留下的砖样石头被玻璃缸的人拾回。过了很多年，这块石头孕育出一颗种子，在滋养的水里慢慢长出了树苗，又慢慢长大，长高，一直到这个洞的最上方。于是玻璃缸里有人开始向上探索，打破玻璃缸的声音再次出来了。此时，这棵树自行穿破了玻璃缸底部，树根开始慢慢向下延伸，直至洞穴最深处。水顺着树根慢慢流淌，滋养了下方的土地，下方世界开始有了生机，岩石上开始长出苔藓和绿植。玻璃缸里的人和下方的人们开始合作，逐渐打破玻璃缸，水顺着树根和岩石上的河道流淌，在下方形成了一个深潭。最终，整个洞穴从下到上都变得生机勃勃，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开始自由选择生活方式：有人依旧留在洞底，建设新家园；有人留在原玻璃缸的那层，继续生产有营养的水；有人沿着大树往上爬，开始在地面上生活；但自下而上这个通道因为这棵巨大的树而打通了。人们都各得其所，各行其是，自由自在。

2 梦的扩充

据《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寻木长千里，在拘缨南，生河上西北。”后晋代郭璞在《山海经图赞·海外北经寻木》中描述：“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

寻木是指生长在北方的巨大神树，高度比若木和扶桑还要高很多，而且枝叶茂盛，枝条垂落四方，直径达千里之距。除了高大，寻木的根系也非常的发达，可延伸至四面尽头。它的特点就是大到极致，上通天际，下达幽冥。传说中它还是世界的支撑以及能够寻找水源的神树。

寻木的意象和梦者积极想象中的“大树”意象非常接近。给个案的感受是稳重、坚韧、滋养等，既有母性那种保护、涵容、归“家”的一面，又有父性那种坚韧、支持和探索的一面。

在咨询过程中，个案的转化关键点在于20岁少年死后留下的那块砖样的石头被玻璃缸中的人带回去，经过玻璃缸中水的滋养，生根发芽，长成大树，贯穿三层，打破困境。这正如荣格在《哲学树》中所象征的表达：“一颗种子受到精心照料，由于有充足的水分而得以蓬勃成长，在潮湿和温暖的空气中发芽，凭借大自然的美妙温柔和独特性而成长，而枝繁叶茂，而开花结果。”[1]

在分析心理学中，荣格一直将梦境与幻象作为理解人类集体无意识的重要线索，认为梦是人类灵魂的无意识投射。[3]在此个案的梦中，显著的三层，即最底层、中间层（玻璃缸所在）和最上层，也可象征幽冥、地上和天际，树贯穿了这三层，如寻木立足天地间，如其所是；同时也可象征人的三套语言系统，最底层对应远古认知层的身体语言，对应人的本能；中间层对应原始认知的意象语言，对应人的情感；最上层对应现代认知层的逻辑语言，对应人的逻辑理性。当树根系延伸、联结至最底层，并自下而上生长至天空，如寻木发挥“世界通道”的功能，个体内在曾经固着和断裂的情结能量转化成自由能量，和谐而畅通地流转。

3 树意象的象征与解读

3.1 炼金术与树意象

梦者梦境中转化发生的关键点，即砖样石头经过玻璃缸中水的滋养而生根发芽，长成大树，并贯穿三个层面，打破困境。

这个过程让人联想到炼金术中常提到的七个步骤[4]，如何凤凰涅槃一样经过洗礼，达到启蒙的目标。

第一步是煅烧，把原料在坩埚中加热，去除水分和挥发性物质，得到粉末，其寓意是点燃内省的火焰，打碎自我虚假的身份或者小我。梦境中，体现这一过程的是千百年来最下层人们和中间层玻璃缸人之间的战斗，最终积淀和呈现的是伴随少年成长的那块砖样石头，孕育着最初的心愿种子，并且是由一个阳性能量从无意识的最深处带上来的。

第二步是溶解，把粉末在水中进一步离解，其寓意是用阴性、非理性的潜意识的“水”，进一步消融意识的障碍，以便释放埋藏的珍宝。梦境中，随着少年的离世，石块被中间层的人带回了玻璃缸，而玻璃缸的最大特点是充满了“水”，这里可以理解为母性或阴性能量的象征[5]，是神树寻木边上的水源，是世界树根下的泉水，也是荣格提到的神秘结合中重要的“水银之泉”，炼金术重要元素之一。石块在这“水”里慢慢溶解，稀释。

第三步是分离，即过滤，寓意我们在梦境中寻求珍宝，寻求永恒价值之物。梦境中，随着石块不断地被溶解，藏在石块中的种子得以呈现。

第四步是联合，即重新化合，分离的元素需要新的组合来找到平衡，寓意个体生命中阴性和阳性的两面，将在此阶段达到一种新的意识水平，新的真我的塑造、心理的重生。梦境中，种子亟待唤醒，但是单纯的阳性能量或者单纯的阴性能量均无法使它萌芽，种子被曾经的阳光以及少年和整个地下世界赋予的阳性能量正与中间层“水”的阴性能量充分化合，种子的新生已经在发生，它的破壳而出也势在必行。

第五步是酵化，该过程需要引入有机物质，进一步培育阴阳化合得到的“种子”。这一过程有两部分组成，首先是作为父母角色的物质，发生破碎和分解，成为种子的肥料。梦境中石块稀释的泥土和玻璃缸中带有营养的液体构筑了“种子”天然的沃土。另一部分，是上方的精神力量与下方的物质融合一起，联合之子诞生了，种子开始发芽、生长，生命连接的能量启动。

第六步是蒸馏，是一个纯化的过程，进一步强化灵感之力，把心灵提升到更高的水平。在这一过程中，许多苦味、辛辣的东西在变得非常甜；许多甜的东西则变得苦涩，这是启蒙前的最后净化，没有留下任何杂质，达到了精神的神圣，与宇宙整体能量相整合。梦境中，种子长成树苗，长成大树，原本不可能打破的界面，此时由树根产生全新的联结，下方世界和中间层开始流动、中间层和上方世界也开始往来；黑暗潮湿的最底层逐渐变成清澈的深潭，光滑的岩石开始长出青苔；阳光也穿过中间层直抵洞的最底部；生命在每一层都开始蓬勃，世界展现出莫大的宁静和舒适，并有不竭的创造力。

第七步是缔合，出现哲人石，它可以任何加进去的物质完美化，寓意着获得一种卓越的自信、自觉，有大智慧，能观照一切，最终达到成熟，身体、心智和精神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一个美丽的新生命已然重生，呈现自性化[6]。梦境中，最初的种子长成连接三界的参天大树，所有的生命得以重生，在不同的界层自行其是，如其所是。

3.2 树意象的连接与贯通象征

一是时间上，连接与贯通过去现在未来。树连接起三界，石头以及洞的最底层象征着过去，既是来访者个体生命的最初，也是人类的远古时期，同时也象征着起源；中间的玻璃缸及其中人的处境象征着现在，梦者现实生活的某种状态，也是破坏者原型占主导的一个阶段；上方世界，向着天空生长，象征着未来。

二是连接与贯通有意识和无意识。三界就像人格结构的三层，即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抑或意识、个人潜意识和集体无意识[7]。

三是连接与贯通阴性与阳性能量。原本隔阂、分裂、对立的两者能量，最终通过树整合为一体。荣格在《哲学树》中也提到“智慧的石头是靠它自己、从它自身、在它自己之中和通过它自己得到制造和完善的，因为它就是那棵由此而长出并且通过它和为了它而长出的树枝、树叶、花朵和果实的树，它本身就是完整的或者就是整体，而不是别的什么。”水、树、石头和男子在这里也是同样的，是整体性的一种象征。

4 小结

树意象作为荣格分析心理学中一个重要的原型意象，有着非常丰富的象征意义。本文通过个案的梦境及其积极想象，以一颗种子如何被精心照料而成长为一棵大树的历程，展现了个案自性化的历程，特别强调了该过程中树意象呈现的联结、整合、死亡与新生的象征意义。

参考文献

[1]［瑞士］荣格著．哲学树［M］．南京：译林出版社，2019．

[2]［英］安德鲁·塞缪尔斯，［瑞士］巴尼·肖特，［英］费雷德·普劳特著．荣格心理学关键词［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

[3]［瑞士］荣格著．炼金术之梦［M］．南京：译林出版社，2019．

[4]［瑞士］荣格著．心理学与炼金术［M］．南京：译林出版社，2020．

[5]［瑞士］荣格著．荣格文集：原型与原型意象［M］．吉林：长春出版社，2014．

[6]［美］卡罗尔·S·皮尔逊著．影响你生命的12原型［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10．

[7]［瑞士］荣格著．荣格文集：梦的分析［M］．吉林：长春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