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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与基石是集体无意识与原型。原型理论贯穿了以上各个理论，渗透进它理论体系的各个方面，原型的概念实际上成了分析心理学和荣格本人的标志[1]。荣格学者Jolande Jacobi曾在《情结，原型，象征》一书中表达了对原型科学思维的蔑视：“对原型做出一个准确的定义是不可能的，我们希望最好的做法是通过跟他‘谈心’来得到启发。因为原型代表的是远超越我们理性认识的意味深长的谜。它主要以比喻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它的一部分意义会永远不为人所知；他与公式化的表达格格不入。”既然原型不能完全被我们的意识所理解，那么对原型概念产生的疑问一定会多于对它的答案[2]。基于这些疑问，我们有必要对原型及原型意象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1 父亲原型意象

荣格在其著作中提到，父亲原型象征着权威、力量和尊严[3]。美国著名的荣格学者John Beebe关于父亲原型的概念是这样说的：男人的男子气中最重要的部分与男性传递某些东西时的有力感或重要性有关，这就是父亲原型的定义，它同样适用于有孩子和没有孩子的男性[4]。Andre Samuels强调父亲原型在男性和女性心理发展中的重要性，他将父亲原型称为“父亲的身体”。这些概念是指男权的传递，但是如果没有人愿意承担父亲的角色，男权的传递将无法完成[5]。原型作为荣格分析心理学中的最重要发现之一，其理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原型”（archetype）又称作原始模型。荣格指出：“一个人无意识的内容主要由带感情色彩的情结组成，它们构成了心理生活中个人和私人的一面。而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则是所说的原型[6]。”荣格把毕生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于研究原型，他曾确定和描述过几十种不同的原型。Murray Stein在《荣格心灵地图》中写道：20世纪最重要的是内向的精神旅行，荣格对内部未知的世界进行了一次勇敢无畏的内心探索，其意义和阿波罗登月探索外太空的意义至少是一样的[7]。荣格用原型意象（archetypal images）来描述原型将自身呈现给意识的形式。原型本身是无意识的，我们的意识无从认识它，但是可以通过原型意象来理解原型的存在及其意义。因此，我们可以将原型意象视为原型的象征性表现。通过其表现及其象征，我们就可以认识原型。John von Neumann在其名著《大母神》中，对原型以及原型意象进行了精彩的阐述与解析。在Neumann看来，源自无意识的象征性意象，是人类精神在其全部表现中的创造性源泉[8]。在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一种原型内容，首先和最重要的是在其意象中表现其自身。Murray Stein在《男人、英雄、智者：男性自性追寻的五个阶段》中指出：心理学家逐渐发现了很多共有的人类心灵深层的共同特征，比如基本情感、原型意象和认知模式，以及所谓人类密码的这些内在的发展程式。这些人格里普遍的特征是嵌在荣格所谓的集体无意识里的。除了这些结构性的内容，还有原型的历程，而这些成长历程的程式，也是人性共同遗产的一部分。这就是所谓男性自性化的过程[9]。

2 父亲原型在不同心理发展阶段的自性化

根据心理分析的基本原则，我们在谈论“父亲”或“父性”时，尽管与现实中的父亲息息相关，但超越了具体的父亲本身，而进入了父亲意象的范畴。也就是说，对于父亲的研究，并不单纯是对个体父亲或父亲本人的研究，而是混合了文化与历史的因素，进入了一个真实与加工相结合的父亲形象层面。因而我们所寻求的，也并非仅仅是个体的父亲，而是父亲的意象，父亲的意义。若我们根本不理解父亲的真正含义，那么，我们也就无法满足我们孩子的期待，尤其是内在心理上的期待。要解决现实中的问题，我们不能单纯地通过对个体父亲的调查来完成，这也不是可以通过个体父亲的改变就可以解决的，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和切入点，从无意识的层面和文化的角度进行研究。

2.1 父亲原型在神话与哲学中的意象表达

既然原型无法被我们直接意识到，那么在神话和哲学的领域，父亲原型如何通过意象和象征被我们理解的呢？根据美国荣格学者Arthur Herman的观点，他从地母与天父结合后创造世界和人民的神话中提炼出了“天亲”和“地亲”的概念。“天亲”操持家庭与外在互动中所发生的事，即承担家庭生存下去所必需的保护和供养工作。“地亲”则操持着家庭范围以内的一切事务，包括抚养和哺育孩子［10］。以地父、天父的意象来代表父亲原型的两个侧面，以此为基础发展出另外三个意象：创世神父、皇父和二分父母。美国荣格学者Robert Moore和Douglas Gillette在《国王武士祭司诗人》一书中，通过四个原型意象阐述了男性在心智成熟过程中所象征的意象：国王意象象征引导秩序与繁荣，武士意象象征主动性战斗，内心有至高无上的纪律支持，祭司意象象征由“术”到“道”的智者，诗人意象象征对万物丰富的感知[11]。

2.2 男性在不同心理发展阶段面临的主题和发展任务

男性的自性化往往是在遭遇中年危机后才会逐渐显现的。从历史-文化角度看，男性在不同的心理发展阶段都有不同的发展任务。只有顺利度过这些阶段，较好地完成相应的心理任务，才有可能实现自性化。Erikson的人格发展八阶段理论指出：在个体心理发展的第七个阶段，即成年中期（25 ~ 50岁），中年人面对的问题是“我能够使自己的人生有价值吗”，其心理社会危机的主要表现为繁衍对停滞。Erikson指出，繁衍的核心在于安排和指导下一代，这里包括直接养育自己的后代以及社会生产力、创造力的延续两层含义[12]。Luigi Zoja的父性历观：首先是父亲的史前阶段，然后是希腊、罗马、基督的降临、法国大革命和工业革命，最后是世界大战和“家庭的革命”[13]。Murray Stein的男性自性五阶段理论认为：男性的心理发展经过五个重要的时期和阶段，即儿子、父亲、英雄、传道人、智者。五阶段的模型是相互嵌套，圆圈上升式的[9]。

3 对临床工作的启示

笔者在大量的临床个案中深切体会到不同心理发展阶段中的男性出现的心理问题时常与父亲原型相关。例如，12岁以下儿童出现的学校适应问题、人际关系问题等可能与父亲缺位有关。美国心理学家Krampe和Newton（2006）等人提出了父亲在位理论，认为高品质的父亲在位有利于子女健康的心理发展[14]。“丧偶式育儿”让母亲传递给儿童大量的焦虑情绪，父亲缺位使得父亲不能发挥良好的男性榜样作用，儿童在遇到挫折和困难时容易感到恐惧；青少年的人际敌对、抑郁焦虑、自残自杀等问题也可能与父亲有关。陈玉兰（2015）等人认为，高程度和高水平的父亲教养参与有利于中学生心理健康发展[15]。儿童期没有建立良性的亲子关系，处在青春期的青少年内部心理能量急速发展，可能将与父亲的对抗泛化到其他人际关系中。当父亲无法完成其“父亲阶段”的整合时，在与孩子的关系中就会传递大量的抑郁焦虑情绪，自残自杀等问题随之而来；25岁左右之后的男性逐渐向父亲的角色过渡，这时的男性可能自己会成为父亲，但有相当多男性的心理发展仍然停留在之前的阶段。“巨婴”“永恒少年”“永恒婴儿”等概念中有一部分指出，成年男性如果没有顺利完成相应阶段的任务，没有顺利整合相应阶段的心理冲突，则可能造成一系列心理问题，如男性的抑郁、焦虑等神经官能症，父亲关系、亲子关系不和谐等问题。

男性在即将进入中年时期时必然会遭遇中年危机这一话题。中年危机的概念最早由荣格提出，指的是人们在30岁后、老年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外在发展达到一定程度时，与内在发展需求产生冲突，从而引发的心理适应危机。当男性发展到30岁的时候，就会对父亲的理解发生变化，从儿童期的崇拜与恐惧，到青少年期的敌对与回避，再到成年早期的认同或隔离。在遭遇中年危机后，男性就会逐渐理解父亲意象的多层次含义，并在内心整合丰富的父亲原型意象。这里既包括个体的父亲，也包括生物、历史和文化的父亲。

为了理解父亲原型和这个原型所创造的男性角色，我们首先需要认识到男性进入这个原型并从父亲那里学习、能够把这些传递给后代的必要性[3]。从跨文化和历史的角度来看，男性的发展阶段是十分相似的。一般来说，男性都是从婴儿期和童年期开始，经历青春期和青年期，走向成年期和老年期。这些相同的阶段显示了某些内在本质支配着从男孩到男人的发展过程。

荣格派心理分析师并不会提供标准的治疗方法，他们假定遭受心理痛苦的人迫切需要的是自性化。也就是说，病人的任务就是要克服他们内在的矛盾，理解自身独特的需求，并尽可能完整地成为他们自己。分析师为患者提供的不是一个既定的、理想的解决方案，而是一种追寻。对于此，意大利荣格分析师Luigi Zoja曾有过精彩的论述：当谈到父亲意象时，我们不应该说：“父亲应当像这个样子。”而应说：“去寻找他，不管在内心还是在外部世界。”父亲意象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的，也不是一个现成的意象。那些渴望拥有父亲的人必须去寻找父亲，而那些想要成为父亲的人也必须追寻成为父亲的过程。寻找父亲的过程，就是自性化的过程。因此，对于荣格派分析师而言，研究父亲原型意象对于治疗患者的心理痛苦和创伤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对于男性而言，男孩长大自然就会成为成熟的男性，还是必须加以打造？在男性的心理发展阶段中，父亲原型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我想答案可能是在自性化过程中，身体、心理和文化的复杂交织。每个因素都对这个动态过程有所贡献。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型作为一种遗传会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作用于我们的心理，而父亲原型意象是文化的产物。

4 讨论与展望

目前通用的心理学研究多为量化研究，过度追求外在的客观性，而忽视了个体或集体内在体验的主观性以及主观经验的客观性，这在心理咨询与治疗领域尤为明显。因此，应用心理学研究不应忽视客体的主观经验，研究以自性化为核心内容的原型更是如此，这也是本研究更多采用质性研究方法的原因。在荣格的原型理论中，父亲原型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背景。在男性的心理发展阶段中，父亲这一角色需要整个社会在文化的大背景下去关注。在当今中国文化中，丧偶式育儿和父亲缺位的现象已成为每一个关注家庭教育和儿童心灵成长人士的必修课题。男性如何在自性化的过程中实现父亲阶段的成长，也是其自身需要面对的问题。在中国文化庞大的神话体系中，结合当今中国社会中父亲的角色与功能，这将是今后研究父亲原型意象与自性化的重要方向。通过实际的临床个案，运用沙盘、梦、绘画等表达性手段，探索父亲原型意象更丰富的层面。

研究父亲原型无疑是对整个原型理论的一次深入探索。然而，目前关于父亲原型的理论研究，在国内外都极少能查找到相关文献，受精神分析、人本主义等影响，心理学家大多更关注母亲意象的研究，而父亲原型意象的研究领域空白亟需填补。从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视角观察自性化，特别是在自性化过程中父亲原型意象所呈现的不同阶段的变化与进展，可以为男性自性化提供相关证据。这对于描述自性化过程，特别是中国人的自性化过程，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荣格对父亲原型有过精彩但论述不多的研究。本研究设计将利用荣格分析心理学理论对父亲原型意象进行象征、神话、哲学等方面的研究，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和突破，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对父亲原型意象的研究进行补充和完善，同时也开辟了一条新的研究途径，并为后续研究奠定基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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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Uytman R B J D．Complex/Archetype/Symbol in the Psychology of C.G．Jung［J］．Philosophical Quarterly，1962，12（47）：192．

[3]Reppen J．The Handbook of Jungian Psychology［J］．Journal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2006，51（5）：719-721．

[4]Beebe J．Psychological Types（Jung）［M］．Encyclopedia of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2017．

[5]约翰·毕比．类型与原型［M］．华人心理分析联合会洗心岛，2014．

[6]杨韶刚．神秘的荣格［M］．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

[7]莫瑞·史丹．荣格心灵地图［M］．立续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19．

[8]诺伊曼．大母神：原型分析［M］．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

[9]莫瑞·史丹．男人、英雄、智者：男性自性追寻的五个阶段［M］．心灵工坊出版社，2021.

[10]科尔曼．父亲：神话与角色的变换［M］．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

[11]摩尔，吉列．国王武士祭司诗人：从男孩到男人，男性心智进阶手册［M］．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2018．

[12]Erikson E H．Insight and Responsibility：Lectures on the Ethical Implications of Psychoanalytic Insight［J］．Ethics，1964，76（9）：860-860.

[13]肇嘉，张敏．父性：历史,心理与文化的视野［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

[14]Krampe E M，Newton R R．The Father Presence Questionnaire：A New Measure of the Subjective Experience of Being Fathered［J］．Fathering A Journal of Theory Research and Practice about Men as Fathers，2006，4（2）：159-190．

[15]陈玉兰，戴艳，陈宏，等．父亲教养参与对中学生心理健康发展的 影响［J］．中国学校卫生，2015，36（11）：1728-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