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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上象征课需要带一个沙具,笔者第一个想到“佛塔”,这可能与笔者从小到大的经历都与塔紧密联系相关。
笔者从小生活在古都,听老人们说起西安的旧事,经常会提到几个标志性建筑:钟鼓楼、大小雁塔……每次老人讲到旧事时或提到大雁塔时,神情肃穆,眼中有光芒,都让年幼的笔者好奇佛塔在他们心中代表着什么?后来当自己看到高耸的佛塔时,佛教信徒虔诚的神情,以及悠扬的钟声,都让笔者仿佛置身于虚无,被它的古朴厚重震撼,整个人变得平静起来,笔者很喜欢这种感觉。
《西游记》中,托塔李天王用他的佛塔做武器,笔者更加对佛塔产生了兴趣。为什么佛塔可以当武器使用?而《白蛇传》中,白素贞被法海压在了雷峰塔下,更让人好奇为什么要用雷峰塔困住白蛇?而不是用其他的物件?与他人交流时,笔者发现每个人对塔的看法都不一样,联想到它可以用来镇压妖邪,笔者开始思考它镇压的是妖邪?还是被文化视为妖邪的欲望?在沙盘游戏中,不少孩子都会使用佛塔,笔者开始对佛塔的历史进行探索。
在研究佛塔的历史中,笔者发现汉字“塔”与佛教文化传入有关,早期的文字和古文献中没有“塔”这个汉字。有楼、台、亭、阁等字,却没有“塔”字,在早期的文字记载中也没有“塔”字(王小兰,2007),这可能与佛塔在中国出现较晚有关。
到了东汉年间开始出现“塔”字,考古学家发现,佛塔文化是随着佛教的传播在中国发展起来的。“塔”这个汉字出现在东汉时期(王小兰,2007)。关于佛塔记载最多的地区就是东南亚一带,这主要是由于它起源于佛教的发源地——古印度,伴随着佛教对外传播,走入各个佛教国家。佛塔作为寺庙的一部分,随着寺庙的修建在各地兴建而发展起来。
佛教经典中记载,佛塔的梵文“窣堵坡(Stupa)”本义为“坟冢”,是佛教中专门用于保存或埋葬佛陀、高僧舍利的神圣建筑。而“舍利子”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之物,是佛陀或高僧遗骨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结晶体。
《大般涅槃经》记载,佛陀拿一只碗倒扣在另一只碗上,示意如何埋葬他的遗体(Jung,1964/2018)。例如,桑奇佛塔能看到上方的碗,地下的只能凭想象。圆自古以来就是完美的象征,它的简单朴素与透彻,与佛陀教义的简单朴素与透彻形成完美对应(Jung,1964/2018)。
一开始,佛塔只在佛教重要的十个地方才有,直至释迦牟尼逝世一百年后,阿育王以佛舍利子建起84000座佛塔以示尊敬,佛教建塔的风气逐渐盛行(王小兰,2007)。
佛塔随着佛教传入东南亚各国,并与当地的建筑文化相结合,形成具有各国特色的佛塔。佛塔的形制和功能发生了显著演变,有的保留原有的宗教用途,如柬埔寨的吴哥巴戎佛塔、印度的桑奇佛塔、中国的大雁塔,都是各国的宗教圣地。也有一些渐渐失去宗教传承的目的,形成一些与宗教无关的塔形建筑物。
佛塔受各国文化的影响发生改变,象征也出现了新的内涵,本文只讨论佛塔,而不是塔形建筑物的象征。下面,本文以中国的佛塔为例,简单说明中国文化对佛塔的影响。
佛塔随着佛教传入中国,与中国建筑中的亭、台、楼、阁相结合,形成了各种形式。塔的用途与古印度的塔相同:有埋葬高僧佛骨的坟冢,如少林寺的“塔林”;有存放佛教经文和宝物的文化佛塔,如西安的大雁塔;用佛塔镇妖邪,如神话中托塔天王的塔。
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佛塔构造上出现了一些变化:外形上缩小了原有印度的佛塔,安放在层层楼阁上,是中国佛塔的一大特点。按“入土为安”的习俗,又修建了地宫,用于安放佛舍利子和宝物。如西安大雁塔的地宫,就是用来放置佛经和宝物。中国《易经》中以奇数为阳,中国佛塔大多也是单数层,与《易经》相契合,而在佛经中并没有提到佛塔必须是单数层。如西安的大雁塔,最早是五层,后来加高到九层,被战火损毁后修复为七层。
在《大庄严论经》中,记载了一个为情欲所惑而盗取佛花的人,得了一身病痛,心里后悔,每天用香供养佛塔消除病痛。盗窃者在供奉的过程中,在佛塔的指引下得到解脱,躯体疾病也随之好转。
除经文里的故事外,在中国文化中有不少和佛塔有关的民间故事。
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封神演义》和《西游记》中,都出现了一个人物——李靖。神话故事《封神演义》中,燃灯道人将玲珑宝塔赠送给李靖做武器。后来在《西游记》中,李靖成为四大神将之一,他以玲珑宝塔为武器,每次被派出去打仗,都会用玲珑宝塔镇压妖邪。
除李靖的玲珑宝塔广为人知外,中国还有一个和佛塔有关的故事——《白蛇传》。在这个故事中,雷峰塔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镇压禁锢白蛇。雷峰塔成为关押白蛇的监狱。
《白蛇传》这个故事不仅在中国广为流传,在亚欧各国也有一定影响。开始时只是口头传播,后来民间出现了评话、说书、弹词、戏剧、小说等多种形式。
最早冯梦龙写该故事时,大力支持法海,赞同法海将白蛇压在佛塔下,雷峰塔的地位神圣。到了清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法海,同情白蛇。鲁迅先生根据这个故事写过《论雷峰塔的倒下》,表达对雷峰塔的厌恶。这可能与中国文化中父权文化过度压抑本能、激起民众支持王阳明解放压抑的“心学”理论有关。
从佛塔的起源与发展来看,各国的佛塔都体现了阴阳结合的特征,这在心理学上象征着圆满。
首先,从佛塔的外形来看,最早的佛塔,如桑奇佛塔像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碗,如果按照荣格的描述,佛塔加上地下部分是一个圆形(Jung,1977/2018),像太阳,无论是地面佛塔的半圆形,还是全部佛塔的圆形,都呈现出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特征。后来受各国文化的影响,无论是中国的佛塔,还是日本的佛塔,大多都挺拔耸立、棱角分明,与男性原型的阳刚具象形态相契合。佛塔下的地宫,又有着容器的作用,阳中藏着阴。大多数塔的层数是五、七、九等奇数,每层大多都是四、六、八边形或是圆形,在《易经》中,奇数为阳,偶数为阴(王小兰,2007)。塔在层数和每层形状上将阴阳很好地结合。而尼泊尔的佛塔与藏传佛教的佛塔下面,大多保留了印度佛塔的圆润饱满,加上上部层层高耸的特点,是比较明显的阴阳统一表达。
其次,从塔的构造上看,无论是石头、砖头,还是木材修建的塔,要支撑几层的高度和自身的重量,都要求塔的材质和构造是坚固且安全的,能承担保护佛经、舍利子的责任,这与男性的原型意象中的坚强、稳定、安全、保护一致。但塔本身的用途是坟冢,存放着舍利子和佛教文化宝藏的容器,使得佛塔具有男性的外在和女性的内在功能。
佛塔是佛教传承物——舍利子和佛经的重要载体,舍利子与佛经亦是传承佛教文化的重要载体,这二者是佛教文化的精髓。佛塔最初是为了埋葬释迦牟尼的舍利子而建造,后世无论是安放佛舍利子还是经文,均保护着佛教文化的精髓,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是教徒们朝拜圣地,指引着佛教信徒修行的方向。这与其他宗教的教堂、塔楼不谋而合。
在东南亚一带,寺庙中的佛塔成为佛教徒的精神指引地。其他地区的宗教也都有自己的精神指引地,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天主教,大多数教堂都有指向天空的高耸塔楼和塔尖,与造物主连接,教徒们遇到困苦时希望得到指引。同样,在伊斯兰教的朝拜圣地麦加城,大清真寺也耸立着高高的塔楼和塔尖。
荣格在《象征生活》一书中说“宗教可以是一种心理疗法,作为一种最精深的体系,宗教是人类心理的一种重要的集体无意识”(Jung,1977/2018)。佛塔和教堂的塔楼,都是作为这种集体无意识投射的重要载体。盗佛花的人每天供养佛塔的过程,是其不断通过这个载体治疗的过程,当心理问题解决了,躯体问题也随之消失。
无论是佛塔还是教堂塔楼,一部分在地下,地上的部分高高指向天空,从大地母亲出发,指向天空父亲,联通着集体无意识与意识(Stevens,1998),将天空的阳与大地的阴整合。教徒在整合过程中,走向圆满,这是佛塔积极的一面。
李靖的玲珑宝塔,最初是为了压制禁锢自己的儿子哪吒,原因是哪吒追杀父亲。人类描述弑父的文字,最早可追溯古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不同的心理学家有不同角度的解释,但佛塔与哪吒追杀父亲的关联,用“哪吒的英雄之旅”诠释,可能有助于增进理解。哪吒在英雄出发的途中杀死恶龙,被父亲逼死和毁坏庙宇,这是哪吒的离去,英雄归来就要面对,彻底完成他的使命就是突破父亲控制的一面,将生命的能量从禁锢中解放出来赋予宇宙(Campbell,1949/2016),而佛塔则充当了哪吒的禁锢物,在与父亲和解后,哪吒被释放出来。
当然,无论是依照父亲的意愿还是违背意愿,英雄都可以完成这项使命。很多神话中儿子杀死父亲,但儿子与父亲是一体的,两个人物都消失在原始的混沌中。或是说,整合自己的消极面和积极面才能得到救赎(Campbell,1949/2016)。哪吒放弃弑父,并与父亲达成和解,可能隐喻着英雄对自我本身固着的放弃。
后来李靖的玲珑宝塔用于压制妖邪,究竟什么是妖邪?人类将不符合集体意识标准的本能投射为妖邪。佛塔用来压抑、禁锢着它们。在父权意识在与母亲女神做斗争时,面临过艰难险阻,最后取得了父权独立。意识的这种不安,往往和无意识的恐惧相连。不同的时代被投射到不同的对象身上(Neumann,1953/2018),如妖邪、女巫和魔鬼,都是焦虑投射的载体,民众通过禁锢妖邪降低焦虑和恐惧。
《白蛇传》这一故事的起源在南宋(公元12世纪),程朱理学开始发展。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兄弟开始创立,到南宋朱熹发展到顶峰,朱熹及其传人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人的本能、欲望要符合社会伦理道德的要求,道德要高于人的各种欲望)”,并对女性提出诸多禁锢。
雷峰塔在这一时期建成,与这一时期“程朱理学”的文化背景不谋而合。作者生活在明末,当时对人各种本能的压抑成为当时社会文化意识的主流,高度认同法海,认同用雷峰塔压住白蛇这一行为。用佛塔压制白蛇,不仅是对白蛇的惩罚,也是对许仙的阉割。
对人性长期过度压制,导致民众开始认同王阳明的“心学”,心学更重视个人内心感受。民众无法公开表达对已有父权文化中对本能禁锢与压制的不满,只有通过改编《白蛇传》的结局,表达对白蛇、许仙的同情,以及对法海的痛恨,实现本能的释放。最终成为现在社会流行的版本——白蛇被救出,雷峰塔倒塌,而法海为了逃命而躲入螃蟹身体。
雷峰塔压抑禁锢的部分,正是人的本能。白蛇是父权文化中被妖魔化、邪恶化的祭品,这与父权文化在欧洲的发展特点相吻合。
从心理学上理解,白蛇与文化故事中女巫总是与邪恶、妖邪联系,男性父权意识在发展过程中,消极评价大地原型是必要的,只有夸大母亲的邪恶面才能减轻焦虑。意识的单一片面,致使人类人格开始对自身无意识怀有同样的对立,于是便产生了分裂。例如,男性原则认同天空原型,并将邪恶向外投射到异己的女性原则上(Neumann,1953/2018)。佛塔充当了男性原则的武器,禁锢被投射邪恶的异己女性。
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偏好、偏见及精神食粮。它的意识观念有自身的局限性,因此需要进行补偿性调整(Jung,1955/2017)。民众的文化意识,如钟摆一样不断地摆动,以寻找平衡点,随之带来的是民众对雷峰塔和白蛇态度地不断变化。
同样,在欧洲历史中,塔(如伦敦塔)常常被当作监狱,用于囚禁犯人(Biedermann,1994/2000)。东西方文化再次赋予塔形建筑相同的用途,压制、禁锢被意识不接纳的人或本能部分。
至于法海为什么用塔而不用钵禁锢白蛇?有可能与钵、塔不同的形态有关,钵原本是洗涤或盛放东西的容器,形状与大碗相近,倒扣在地上钵的形态与女性原型的包容、孕育意象相契合,倒扣的形态兼具守护与滋养的象征内涵。白蛇在钵下现出原形,像是回到孕育过程中,女性功能比较突出,有保护和滋养的姿态。塔比钵相比,显得更加男性化,在阳刚的塔中,蛇更容易受到禁锢,当然这是一种有趣的猜想。
通过探索,笔者对佛塔的理解不断加深,它更多是阴阳结合的表达。它既有积极的一面,又有消极的一面,当象征着精神指引时,佛塔是积极、阳性的;当佛塔象征着对本能的禁锢时,它又是消极、负性的。
当沙盘游戏中来访者在沙盘中放置佛塔时,笔者也不再局限地理解来访者沙盘中出现的佛塔,可以从多角度解读:首先,考虑来访者的家庭与个人背景及宗教信仰,他们信仰是否和佛教有关,以及其对佛教的态度;其次,可以考虑是否代表了来访者的男性原型面;再次,可以考虑是否与代表着权力与地位相关;最后,可以考虑来访者在无意识中压抑着某些内容和能量,再结合个案的背景和其他情况,将佛塔放在沙盘整体中理解,可以更好地感受到来访者传递的信息。
[1] 王小兰. (2007). 塔.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 Jung, C. G. (2018). Civilization in transition (周朗, 石小竹 译). 北京: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4).
[3] Jung, C. G. (2018). The symbolic life (储昭华, 王世鹏 译). 北京: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77).
[4] Stevens, A. (1998). Ariadne’s clue: A guide to the symbols of humankind. London, England: Allen Lane The Penguin Press.
[5] Campbell, J. (2016).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黄珏苹 译).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49).
[6] Neumann, E. (2018). The fear of the feminine (胡清莹 译). 北京: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53).
[7] Jung, C. G. (2017). 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 (方红 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55).
[8] Biedermann, H. (2000). Dictionany of symbolis VI (刘玉红 等译). 桂林: 漓江出版社.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