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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中国教育首先培养的是做中国人，而要培养中国人，就需要开展做中国人教育。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不断坚定‘四个自信’，不断增强历史定力，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底气。”[1]“广大青年要……不断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底气，树立为祖国为人民永久奋斗、赤诚奉献的坚定理想。”[2]“新时代的中国青年要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为己任，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底气，不负时代，不负韶华，不负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3]这些论述明确把做中国人作为当代中国教育的重要使命。为培养学生成为中国人，就必须开展做中国人教育。由于中国心是中国人与其他文化中人的根本性区别，因此，做中国人教育的实质是育中国心。中国心是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为核心的中国文化心理特质，是中华民族在其历史发展进程中解决所面临的问题或矛盾过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独特心理品质和行为方式，包括中国文化性格、基本人生态度、情感方式、思维模式、致思途径和价值尺度等[4]，是中华民族作为主体所生发出来的从古至今中国人所具有的内生本质特性。

育中国心是治愈中国文化身份认同软骨病的良方。当今社会，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利己主义、虚无主义以及“精美精日”等问题愈发严重。有研究表明，当今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的奋斗感、责任感、集体感有所缺失等，这些问题极大地阻碍了中国文化的传承发展以及培养担当民族复兴使命的中国人[5]。为解决这些问题，应“深入挖掘和阐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的时代价值……引导人们树立和坚持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文化观，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和底气。”[6]“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其中蕴含的天下为公、民为邦本、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贤、天人合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等，是中国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的重要体现，同科学社会主义价值观主张具有高度契合性。”[7]

中国心扎根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而儒家文化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便成为中国文化的主流，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孟子作为儒家文化的集大成者，其仁政、性善论、民本思想等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阐述其思想的儒文化经典著作《孟子》蕴含着丰富的中国心思想，其中所设定的君子心理特征逐渐发展成为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基因。例如，《孟子》中所述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周易》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所表达的自强不息与厚德载物的中国文化精神的儒学化，具有浓厚的中国特色。正因为如此，深入挖掘、厘清和发展《孟子》中的文化心理思想，对开展育中国心的做中国人教育具有重要而必要的意义。

2 《孟子》中的文化心理特质

2.1 独立人格

独立人格是指个体在一切社会关系及其自身经历中，敢于藐视外在权威、表现自我，不在乎名誉、地位、金钱，并能够超越生死、寿夭、穷达等人生苦难的人格特质[8]。孟子的思想具有强烈的独立人格特质，主要表现为不受外界的压制与影响。例如，作为孟子思想基础的“人性本善”，当滕文公对性善论提出质疑时，孟子回应：“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覵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孟子·滕文公上》）这实际上是孟子“人人皆可为尧舜”的思想表达，拉近了人与圣人的距离，鼓励人们不必妄自菲薄、随波逐流。孟子还创造性地发展了独特的“大丈夫”人格。何谓大丈夫？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即以“仁、义、礼”为价值观，不因富贵贫贱丢失个人节操；不在威势与强权面前屈服；不以任何外界势力而轻易丢弃个人意识，随波逐流。这一人格形象对中国后世影响深远，促成了中华民族不畏强权、英勇奋斗精神的形成[9]。

作为中国文化人格的重要特质，独立人格精神对重建现代人的精神家园、完善现代人的独立人格、培育现代人的进取精神、提升现代人的人格品质等方面有重大现实意义［8］。

2.2 责任精神

责任是指人应当承担的职责和任务、使命[10]。“责任心是人具有责任的心态和意识，即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的自觉性或承担责任的心理倾向。详言之，责任心是个体积极主动承担起自己对自己、他人、家庭、群体和社会的责任意识、情感和信念以及与之相应地遵守规范、履行义务的自觉态度；是人必须且应当承担的对社会或他人责任的心态、意识和积极主动性，是个体在社会中生活必须具有的对自己、家庭、他人和社会负责的积极的心理品质。”[11]

作为儒文化的奠基者和集大成者，孟子强调责任的重要性，他把承担“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社会责任或使命的责任精神作为君子必须具备的心理品质。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离娄上》）他认为社会的稳定和谐是人人的责任。任何人作为群体中的一员，都应当承担相应的群体责任[12]。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这告诉人们，大丈夫不得志时完善自我；得志时惠及天下，体现了从个人到天下的责任精神。杜维明认为，儒家伦理强调责任感与社会团结，是在一个特殊的团体中对自己合适位置的寻求[13]。这与孟子主张的“重义轻利”相一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舍生取义要求人们重视群体利益大于私利，“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孟子·梁惠王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公孙丑下》）当个人履行越来越多的社会责任，也会得到更多的支持与帮助，形成良性循环，推动实现和谐社会。这是老子的道文化思想的儒学化。老子指出：“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道德经·第二十三章》）由于中国文化尤其是儒文化以民为天——“老百姓是天”，“人民至上，服务于民”就是顺应天道或天理，因此，承担并积极履行对人民的责任，利民惠民，就是顺应天道或天理。这是孟子的性善论和民本思想的具体表达。

孟子的责任精神对整个中国社会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与意义，作为中国优秀传统伦理道德型文化，它培养了中华民族重礼重义、责无旁贷地担负起经世济民道义责任的文化人格特质［12］。当下，责任观念淡薄，重建责任的观念体系成为了当前精神建设的重要维度。孟子的责任思想无疑为当下的责任意识、责任感或责任精神的重建提供了十分有益的启迪。

2.3 道德意识

道德是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和规范。孟子提出“四心说”，这四心是道德心的基础。倪梁康认为，道德意识的来源有三方面：一个是内在的，发自内心的，一个是外在的，或者说是社会的，还有一个是超越的[14]。“羞恶之心”是内在的道德的来源，当个体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心中产生羞耻的情感，就会促使个体成长与改进。人何以察觉自己做了错事？这要依靠是非之心。是非之心指分辨是非得失的能力。懂得辨认是非才能觉察自己的缺失，引起羞耻和憎恶的情感体验促使个体主动改进，不断修养达到修身的目的。辞让之心指谦逊推让的恭敬之心，辞让是礼的开端，是一种道德高尚的礼义规范。有人认为，辞让之心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首要条件，是弘扬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加速剂[15]。

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孙丑上》）把“四心”作为称其为人的充分必要条件。“四心”如果在后天逐渐发展为仁、义、礼、智等四种心理品质，那人就可以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圣人[16]。

2.4 志气

“志气”是指人追求目标、拥有远大抱负并持之以恒努力的精神品质[17]。孟子首次提出“志气”的概念：“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孟子·公孙丑上》）这段话告诉人们，志与气相互影响，二者都需重视，志到了哪里，气也就在那里表现出来［18］。“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与优良的品格、可贵的精神相提并论，是一种理想人格所具有的精神状态[19]。“志”引导着意气感情的方向，所以当困难来临时，人们不仅不会惧怕，反而能在痛苦与磨难中“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练就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的精神。由于孟子的志气观由性善论发展而来，因此孟子将有志、尚志看作是区别人与动物的标志，“‘士何事？’孟子曰：‘尚志。’‘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孟子·尽心上》），志应与仁义相结合，指向正确的方向[20]。

培育做中国人的志气是增强文化自信、自觉、自强的重要内容和途径。孔子的“匹夫不可夺志”，孟子的“人皆可为尧舜”，都体现了他们对于“志”的追求和向往[18]。“志”是气的统帅，将志气与中国心相结合，加强志气教育，是育中国心的重要方向与内容，也是培养并不断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和底气的必要且重要条件。

3 《孟子》中的育中国心的方法或途径

3.1 尽心→知性→知命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上》）此段明确指出修身养性的路径是尽心→知性→知命。

孟子认为天地万物的根本原理都包含在本心中，“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凭心做事就能达到圣人境界，即尽心[21]。尽心表现为遵循万物发展规律，充分发挥人的善良的本心。依据孟子的这一思想，做人或成人的过程实际上是发掘、扩充本心中已有的善端，使它们充分发展，这就是“尽心”。尽心了，使本心得以充分发展了，就会使本心或本性充分的显露出来，为人所认识，这就是知性。由于本性或本心是天道的生养万物而不自恃的体现或反映，即天理，所以知性实际上就可以知天理，即知天。这样，孟子就把“心”“性”“天”“道”统一贯通起来，通过省心、尽心最终实现明道、合道。由于孟子所强调的认识过程是从“尽心”开始，所以特别强调反躬自省，这样他就发展了孔子提出的内省和反省。正如孟子所言：“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孟子·告子上》）这一认识过程表现在人的道德修养的修炼上，那就是“存心、养性、事天”。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使自己发展好。他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孙丑上》）明确告诉人们，如果能够使“本心”得以充分发展，就可以不断进德修业，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圣人，具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素养。即使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上》）。也就是说，无论短命长寿，都不三心二意，只是培养身心，等待天命，即安身立命。即使生命有限，但也要通过修身养性确立自己的命运，使生命变得有价值［22］。

3.2 静心寡欲以修身

孟子说：“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孟子·尽心下》）意思是，修养内心的方法，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那么内心很少有迷失的部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就很容易内心迷茫，其善性就会被过多的物质欲望挤占，失去本心，利令智昏，成为欲望的奴隶，极有可能导致身心问题。这就明确告诉人们，静心寡欲可以养心。在他看来，君子与小人相比，君子能坚守本心，达到“内圣外王”。小人比如物欲强烈者，就会因追求物欲的满足而做出侵害他人、集体、国家或民族的事情，成为社会的对立面，注定无法承担时代责任。这说明，通过静心寡欲以修身，能够在内省与行为中提高个人坚守并扩充本心的能力，实现育中国心。

孟子的这一思想为后世的儒思想家以及其他文人志士所发展。儒家经典《大学》指出：“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礼记·大学》）[23]明确告诉人们，忿懥、恐惧、过分高兴、忧患等情绪都会扰乱人的心神，导致人的身心问题。“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大学章句集注》）这实际上是在告诉人们，欲望过多过强，容易导致人心失正走偏。朱熹指出：“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大学章句集注》）明确告诉人们，人的气禀、欲望会蒙蔽人的明理之心，使人头脑不清晰，失去理智[24]。因此，为保持清醒的头脑，有必要控制人的欲望。王阳明指出：“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王守仁全集·卷六》）明确告诉人们，心即理，要想知心明心，存天理，就不要有私欲[25]。

儒家的目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修身放在首位。人完善自身，才有能力承担使命[26]。
修身旨在通过完善自身，使自己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其基本路径是学、思、行［28］。学指学习，通过经典著作，积累知识、积德成圣，达到“知荣辱、明是非、辨善恶”的状态；思为内省，是个人向内的思考、反省与观察。内省能够将学习内容内化，还能监察人对物质的过分追求，纠偏本心；行是实践，儒家注重一切仁义道德要落实到行动上[28]。学习是思与行的基础，行动是内省的源泉，内省的结果通过行为显现，三者互相影响、互相促进，缺一不可。

3.3 立志养气

孟子非常重视志气的作用，把立志作为人们修身的重要内容和途径。他指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孟子·告子下》）“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志是气的统帅，气若专注某个方面也会影响到志，立志与养气都要兼具。“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孟子·尽心上》）尚志即志行高尚，如何使自身志行高尚？行仁义之事足矣。这告诉人们，应以仁义为本，将仁义作为自己的志向与抱负，用心于仁爱，行事循义理。

养气是养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是一种以义理为核心、以良心为支撑的气度[29]，“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尽心上》） “善养浩然之气”要以合乎义与道的正直来培养，其行为应无愧于心，且一定要持之以恒，一旦停止，浩然之气就会萎缩。这就要求个人必须知行合一、持之以恒。“有事焉，而物正；心勿忘，勿助长。”（《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的培养是在心甘情愿的基础上进行的，不能带有功利心强行养之。

4 总结

文化是民族发展的血脉，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孕育了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品格，培育了中国人民崇高的价值追求，为民族复兴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在强调文化自信，培养担当中华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的今天，提升文化自信、培养中国人的核心素养，必须立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孟子》一书是传统文化经典之作，其包含的独立人格、责任精神、道德意识与志气精神等文化心理特质是中国以仁义为重要特征的中国心的缩影和核心，这些人格特质深刻地体现了中国人一贯追求的远大志向和奋斗目标，是中华民族延续、复兴和强大必不可少的文化心理品质。中国心承载了中华民族的独特精神价值观和道德准则，是中国人文化身份认同和文化自信的体现。回望过去，中华民族从艰难荣辱到现在涅槃重生，无不是通过一代又一代具有中国心的中国人前仆后继、接续奋斗而得来的结果。因此，在当代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时，育中国心至关重要。那么究竟如何育中国心呢？从《孟子》可以找到尽心→知性→知命、静心寡欲以修身和立志养气三种育中国心的路径。这说明，《孟子》对当代育中国心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价值和实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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