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工贸职业技术学院,重庆
民俗体育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根植于特定的地域文化生态,其存续与发展无法脱离自然地理环境、乡村民俗氛围、传承人群体及文旅市场等多维要素共同构成的生存系统。涪陵蔺市传统龙舞作为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依托长江河谷地带的农耕生态与巴渝乡村的民俗生态而生,是地域文化精神的具象载体,承载着数百年来民众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朴素祈愿。然而,在城镇化进程中,乡村文化空间调整,蔺市龙舞亦受到相应影响。乡村原生文化空间被逐步重构、传统农耕生产方式转型、年轻人口外流及现代文娱方式冲击,蔺市龙舞正面临民俗语境消解、传承人流失、生存空间萎缩等一系列危机[1]。基于此,本文从文化生态理论出发,系统剖析涪陵蔺市传统龙舞的生态构成及其失衡表现,进而构建适配本土生态环境的整体性传承保护路径,以期为西南地区同类民俗体育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范式。
文化生态理论源于人类学与生态学的交叉融合,其核心观点认为:任何文化事项都依托特定外部环境生存,文化本体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经济环境之间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形成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2]。对于蔺市龙舞而言,单一的技艺记录、舞台展演或数字化存档,都无法解决其生存危机。唯有修复其赖以生存的整体文化土壤——包括农耕语境、民俗氛围、传承人群、市场与传播环境等,才能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
蔺市地处涪陵区西南部,位于长江南岸的河谷地带,自古以水田农耕为主,气候湿润,降水充沛但季节分布不均。在传统农业社会,降水直接决定粮食收成,民众由此形成了以龙为水神象征的自然信仰观念。每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时节,村民自发组织龙舞,绕田而行、临江而舞,以祈求风调雨顺、避免旱涝灾害。这一习俗既是民众顺应自然、应对水文气候的生存策略,也赋予了龙舞浓郁的祭祀属性。可以说,独特的沿江农耕地理环境,是蔺市龙舞诞生的原生自然土壤,也决定了其祈福祭祀的底层文化属性。
人文生态包含乡风民俗、祭祀仪式、集体社群文化与地方性知识。蔺市龙舞并非单纯的舞蹈表演,而是一套完整的民俗仪式体系,包括“接龙”——从龙神庙取出龙具;“庆龙”——巡游各村各户,接受村民焚香祭拜;“安龙”——表演结束后将龙具送回,以示对自然水泽的感恩。这一过程依托乡村节庆礼俗开展,依靠村民集体协作完成。乡土人情、集体民俗与乡村社群关系,共同构成龙舞存续的人文氛围,也是其区别于城市广场龙舞、竞技龙舞的核心人文特质。
传承主体生态是龙舞活态传承的核心内核,包含非遗传承人、民间表演队员、青少年后备人群。蔺市龙舞长期采用“师徒口传心授”模式,表演技巧、仪式程序、音乐节奏均依靠代际传递。传承人的数量、年龄及教学能力,直接决定龙舞技艺能否完整留存。在整个文化生态系统中,传承主体是最具能动性的要素,其结构性变化往往引发系统性生态失衡。
市场与传播生态涵盖对内造血机制(文旅展演、商业业态)与对外传播渠道(媒体宣传、对外交流活动)两个层面,二者共同构成龙舞文化生态系统的外部循环。一个良性的市场与传播生态,能够为龙舞提供资金支撑与展示平台,反哺传承活动与民俗仪式开展,维持文化生态系统的动态循环。若缺乏外部收入与传播渠道,龙舞将长期处于封闭内循环状态,难以获取更新所需的资源与活力。
随着乡村城镇化建设推进,蔺市本地传统农耕生产模式不断转型。规模化的现代农业替代了散户水田耕作,农业机械化普及,灌溉设施改善,民众不再依赖天时降水决定收成。龙舞原本的祈雨祈福实用功能随之彻底消失。2023年3月,笔者在蔺市街道连二村、梨香社区开展了半结构化访谈,共访谈村民26人(其中60岁以上有19人),受访者包括当地老村民、村社干部及部分龙舞表演队员,访谈记录以录音及笔记方式整理。60岁以上的老村民普遍回忆:“小时候二月二,全村出动舞龙,敲锣打鼓,求龙王下雨,现在大家种地不靠天,也就没那个讲究了。”这种功能性的剥离,导致龙舞赖以生存的农耕原生场景被破坏,文化原生语境逐步剥离,技艺动作与原生生存场景彻底脱节,年轻人看到龙舞时,难以理解其背后的信仰逻辑与仪式意义。
一方面,现代多元文娱方式进入乡村,智能手机、短视频平台等替代了传统民俗活动,年轻村民对龙舞祭祀仪式、民俗内涵的认知几乎空白。调研显示,乡土民俗认同感持续下降。另一方面,出于时间与成本的考虑,当下的龙舞展演大多删减冗长的民俗仪式,只保留观赏性较强的舞龙动作,完整的民俗礼仪逐渐简化、失传,龙舞的人文底蕴不断流失。这就使得民俗生态圈层持续萎缩,龙舞逐渐退化为一种纯粹的街头杂耍表演。
人群结构失衡是当前蔺市龙舞最突出的问题。根据涪陵区文化馆(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2023年度非遗传承人考核内部统计资料(《涪陵区2023年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情况汇总表》),蔺市龙舞现有常备表演队伍约22人,平均年龄58岁,最年轻的队员42岁,最年长者71岁。三名核心传承人均已超过65岁,体力与教学能力明显下滑。与此同时,乡村青壮年人口外流严重,蔺市街道村庄空心化现象突出,留守人口多为老人与儿童,青年传承人群体近乎空白。在传承方式上,传统师徒口传心授模式封闭且落后,缺乏标准化的育人体系与激励机制。年轻人即便有兴趣,也面临传承活动缺乏稳定经济保障的现实制约。传承链条出现断层,导致整个传承主体生态失去代际平衡。
从对内造血机制来看,蔺市龙舞仅依靠区级文化部门少量经费,维持年度节庆演出,无自主营收渠道,无法为传承人提供稳定报酬,生态系统缺乏资金造血能力。从对外传播渠道来看,新媒体传播布局严重滞后,蔺市龙舞在抖音、快手等平台上几乎没有官方账号或系统内容输出。同时,极少参与重庆市民俗体育展演或龙舞赛事,近五年仅参加过一次市级非遗展示活动。闭塞的市场与传播生态,让蔺市龙舞长期处于封闭内循环状态,无法获取外部资金、流量、人才与理念支持,文化生态更新乏力。
面对原生农耕场景弱化的现实,不宜强行恢复传统小农生产方式,而应通过“场景再造”重塑龙舞的生存语境。具体路径包括:其一,依托蔺市古镇、连二村等保留较好的传统农耕区域,打造“龙舞民俗农耕体验空间”,在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完整复原“二月二龙抬头”民俗活动,包括祈雨仪式、龙舞巡游、农家宴席等,让参与者在沉浸式体验中理解龙舞与农耕文化的内在关联。其二,将龙舞与本地农耕文旅项目深度绑定,如在春耕节、秋收季等重要农事节点,安排龙舞展演与农事体验活动同步开展,使龙舞重新获得与土地、节令、生产活动之间的功能性联系。通过上述方式,弥补原生自然生态缺位,守住项目的文化本源。
人文生态修复的关键在于“让龙舞重新成为村民自己的事”。第一,系统开展蔺市龙舞民俗仪式的田野调查与完整记录,整理出“接龙—庆龙—安龙”全套仪式的文本与视频档案。在此基础上,区分“舞台精简版”与“民俗完整版”——节庆活动或文旅演出可选用精简版,但本村内部的重要民俗活动(如春节、龙抬头、中秋)必须还原完整的祭祀流程,守住人文内核。第二,依托乡村文化礼堂、农家书屋、村社文体活动中心等公共空间,定期开展龙舞民俗宣讲活动,邀请老传承人讲述龙舞历史与乡土故事,面向本地村民尤其是年轻一代普及龙舞的文化价值,重拾集体文化记忆。第三,将龙舞融入乡村文明建设与邻里集体活动,如将龙舞排练纳入村社公共文体服务,鼓励村民以小组形式参与龙舞练习,重新发挥龙舞凝聚社群、维系乡情的社会功能,逐步修复乡土人文生态圈层[3]。
针对人群结构失衡问题,构建“老—中—青”三级梯度化传承生态。一是守护资深传承人资源,由区文化馆(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牵头,立即开展技艺数字化采集工作,使用动作捕捉与高清录像技术,完整留存原生态动作套路、仪式流程、锣鼓配乐,做好文化存档。二是吸纳留守中年村民与返乡青年扩充表演队伍,设立“蔺市龙舞传承发展基金”,为参与排练与演出的村民提供误工补贴,补齐中坚传承力量。三是推进“龙舞非遗进校园”工程,在蔺市中心小学、涪陵十中等学校编排轻量化的“校园健身龙舞”,利用体育课后服务时间开展教学,每学期组织一次校园龙舞展演,逐步培育青年传承后备军。同时,改革传统师徒制,建立“传承人+教师+志愿者”的联合教学小组,编写图文并茂的《蔺市龙舞教学手册》,实现口传与标准化结合。
对应前文所述市场与传播生态的两大层面,本文从对内造血与对外传播两个方向提出路径。对内打造轻度文旅融合业态,坚持“保护优先、适度利用”原则。在蔺市古镇景区内开设龙舞常态化展演(每周六一场),推出简易民俗体验项目(如游客参与龙具组装、学习一个龙舞基本动作),可获得一定的补充性经费,用于补充传承经费,实现内部生态的自我造血。对外搭建全媒体传播矩阵:以短视频为主阵地,开通“蔺市龙舞”官方抖音号、微信视频号,每周发布原生态龙舞片段、传承人故事、仪式解密等内容;主动参与重庆市民俗体育展演、龙舞赛事,争取每两年参加一次市级以上交流活动[4]。通过外部展演与流量传播,逐步提高蔺市龙舞的知名度,吸引高校研究者、公益组织、文旅企业关注,形成“内部传承造血+外部资源赋能”的双向良性生态循环。
涪陵蔺市传统龙舞的传承危机,表面上是技艺老化、后继乏人的问题,本质上是自然场景、人文民俗、传承人群、市场与传播四个维度的文化生态全面失衡。针对蔺市龙舞“小众、原生态、乡土化”的独有特征,保护过程中必须坚守文化原真性,让龙舞重新扎根于乡土土壤,让村民重新成为龙舞的主体,让龙舞重新承载集体的情感与记忆——这才是活态传承的真正要义。本文构建的四维整体性保护路径,不仅适用于蔺市龙舞,也可为西南地区乃至全国同类乡村民俗体育非遗的生态保护提供参考思路与行动框架。
[1] 廖正丽.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文化生态保护区整体性保护研究[J/OL].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01-09.
[2] 刘栋.非遗保护视角下民俗体育的活态传承研究[J].黑河学院学报,2025,16(11):153-156.
[3] 尹遥,曾凡鑫.非物质文化遗产视域下洛带客家龙舞的价值与传承路径[J].文化学刊,2024(11):33-36.
[4] 何晖,张国栋.文化生态视域下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困境与出路研究[J].体育科技,2024,45(1):111-11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