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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观点采择是促成人际和谐乃至社会和谐的关键，因为具备这种能力的个体可以正确理解他人的思想和情感。观点采择受到很多情境因素的调节[1]，其中，观点采择双方事前经历的相似性一直是备受关注的因素之一。观点采择包括体验和理解他人情感及洞察和建构他人思想两个基本过程［2-4］。首先，事前相似经历会影响个体体验他人情绪情感。在观察其他个体遭受电击、针刺和牙痛等刺激时，体验过类似疼痛的人类［5，6］和动物［7，8］疼痛共情的生理反应和主观体验都会更强。除了生理疼痛共情，事前经历也会对个体理解他人的社会痛苦产生巨大影响。与没有相似经历的个体相比，前者更容易理解和体验他人在经历负面社会事件（例如，迷路）时的痛苦并对此产生更多同情[1]。另外，事前相似经历似乎还预示着个体更容易洞察到际遇相同个体的思想。大量针对强奸幸存者的研究发现，被试更倾向于采择其他强奸幸存者的观点［9-11］。这些研究仅仅只是从观点采择的意愿上解释相似经历的作用，而有研究则从观点采择的易化程度和准确性角度揭示了事前相似经历对观点采择的具体影响，事前相似经历可以让个体更容易采择他人观点，并提高观点采择的准确性[12]。

早期研究成果主要是关于有明确指示要求的被动观点采择，但近期学界开始关注观点采择的自发性。自发观点采择（Spontaneous Perspective Taking）是指个体在没有被要求考虑对方视角时仍受对方观点立场影响的心理过程[13]。范若琳等人（2021）研究，发现经历相同人际施害经历可以帮助个体自发降低对施害者的内隐负面态度，由此，相同经历是诱发个体对他人进行自发的观点采择的重要条件[14]。然而，触发自发观点采择的事前经历的相似程度却鲜少有学者展开相关研究。事实上，个体感知他人行为主要存在两种不同的心理表征方式［15-17］，一种是通过描述行为的具体实施方式和过程来进行的具体表征，例如，将“支付租金”表征成“写支票”这一具体动作，而另一种则是通过行为动机或目标来进行抽象表征，例如，将“支付租金”表征成“保证有地方可居住”[18]。早在婴儿阶段，人类就具备了探测事件中目标结构的能力，即忽视事件的表面知觉特性而对事件进行目标导向的编码[19]。个体如果越倾向于对行为进行抽象表征，就越容易发现自己与他人行为背后隐藏的相似目标[18]，从而感受到两件看似无关的事件之间隐藏的相似性。例如，公司老板如果能对“自己在商场打拼的行为”和“拾荒者在垃圾站捡垃圾的行为”进行抽象表征，那么他就有可能会发现两者存在一个普遍抽象的共性—养活家
人［20，21］。根据以上行为表征理论，本研究认为个体感知到的经历相似性可分成完全相同经历和抽象表征相似经历两种，前者指与当下“焦点”事件的社会角色、情境和行为系列等具体表征和抽象核心行为目标均完全一样的事前经历，而后者指与“焦点”事件在社会角色、情境，以及行为系列的具体表征不同但抽象核心行为目标相似的事前经历。以往研究选择的事前经历多为完全相同经历[1]，因此，本研究将考察抽象表征的相似经历对自发观点采择的影响，并进一步探讨自发观点采择的意识水平。

综上，本研究以负性人际事件作为焦点事件，考察事前经历的抽象表征相似性对自发观点采择的影响。实验参考史密斯等人（Smith et al.，2003）[11]和格蕾丝等人（Gerace et al.，2015）[12]的研究，通过比较事前体验过不同相似程度经历的被试在遭遇负性焦点人际事件后，对施害者的谅解程度及对自己进行自发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来考察事前经历的抽象表征相似性对自发观点采择的影响及其意识水平。

2 方法

2.1 被试

89名成长过程中没有领导角色经历的大学生被试参与本实验，平均年龄为21.12±1.01岁，其中，女性54名，男性35名。实验结束得到相应的经济报酬。

2.2 实验设计

单因素被试间完全随机设计，自变量为事前经历相似性，分成完全相同、抽象表征相似和完全不同三个水平。因变量1为被试对负性人际互动对象的外显态度（对其负性人际行为的谅解程度）。因变量2是被试对自己自发采择他人观点程度的主观评价，包括情绪和认知的观点采择两个分数。

2.3 实验程序和材料

本实验分成事前经历、焦点人际事件、外显态度测量阶段和观点采择自我评定4个阶段。

第一阶段：事前经历阶段。事前经历相似性分为完全相同、抽象表征相似和完全不同3种，相似性不同的事前经历需要根据第2阶段焦点人际事件来设计。焦点人际事件是被试以“队员”身份在“团队比赛失利后收到批评信和遭受罚款”，被试观点采择对象是“队长”，该情境的具体表征为“向落后队员发送批评信件和罚款”，而情境的抽象表征为“行使领导职责”。据此，完全相同经历需要被试以“队长”身份事前经历与焦点事件一模一样的事件。完全不同经历则与焦点事件完全无关，具体来说，要求被试以“投资者”身份选购理财产品，面对投入、收益和风险等方面均不同的3种产品，向身为资深理财顾问的好朋友咨询意见。抽象表征相似经历的具体情境为“销售大战”，需要该组被试以“销售主管”身份对2名销售代表制作的销售计划进行评阅，随后要求其选择一位计划书质量不合格的销售代表给出绩效差评并扣除其当月绩效积分，其中行为的具体表征是“对提交不合格计划书的销售代表进行差评并扣除当月绩效积分”，与焦点事件不同，但是其行为抽象表征与焦点事件一样，都是“履行领导职责”。通过“虚拟”抽签方式，被试随机分配一种身份去体验一种事前经历。

此阶段中的有两部分实验材料需要进行预评价，分别是两份计划书的质量和三种人际经历的情境相似性的主观评价。两份计划书的质量和满意度评价的描述统计值如表1所示。首先以30名被试对计划书评价分数为因变量进行配对t检验，结果发现A计划书在质量水平和满意度方面均显著优于B计划书，统计值分别为：t（29）=13.07，p<0.001，d=2.39，95%CI［2.59，3.55］；t（29）=12.97，p<0.001，d=2.37，95%CI［2.78，3.82］。这说明，两份计划书在质量和满意度上存在明显差异。

表 1 两份计划书的质量和满意度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SD）

Table 1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 of quality and satisfaction ratings for the two plans (M±SD)

其次，要求30名被试先后体验3种人际情境再进行两两之间抽象表征相似性评价，描述统计值如表2所示。首先以情境间相似性评价分数为因变量进行方差分析结果发现，F（2，87）=44.455，p<0.001，η2=0.505。进一步事后多重比较表明，3个相似经历中“队长”与“销售主管”之间行为目的相似性显著高于“队长”与“投资者”之间及“销售主管”与“投资者”之间，ps<0.001，而后两对角色行为目的相似性无差异，p>0.05。此外，“队长”与“销售主管”之间的行为目的相似性显著高于理论中值“4”，统计值为：t（29）=9.08，p<0.001，d=1.66，95%CI［2.25，3.55］。结果表明，被试感觉“队长”与“销售主管”的行为目的之间有高相似性，但与“投资者”的行为目的不相似。即完全相同与抽象表征相似经历中体验角色间行为目的相似性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经历与两者间的相似性，且完全不同经历与前两种经历间的相似性无差异。

表 2 三种实验情境中角色行为目的相似性主观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SD）

Table 2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 of subjective ratings of similarity in the purposes of role behaviors across three experimental conditions (M±SD)

第二阶段：焦点事件阶段。全部被试通过“虚拟”抽签的方式，均以“队员”身份进入一个团队对抗赛，并向被试呈现“队长”（批评者）的面孔图片。一共经历两轮比赛，第一轮比赛获得胜利并获得奖金奖励。第二轮比赛结果宣告团队失利，被试的表现被判定为不理想，因而受到了队长的语言批评和罚款处罚，并要求被试认真阅读队长对其游戏表现的负面评价和处罚结果的评价信。

图 1 队长（批评者）面孔图片

Figure 1 Facial images of the leader (critics)

第三阶段：外显态度测量阶段。在评价时会呈现队长的面孔图片，评价采用7点李克特问卷，要求被试对批评内容合理性进行评价：“你觉得队长对你本次比赛表现的评价？”（“1”代表非常不中肯，“7”代表非常中肯）。此题分数高表明被试认为处罚的合理程度越高。并要求被试评价自己对队长的谅解程度：“你多大程度上原谅了队长对你做出的批评和处罚决定？”（“1”代表绝对不原谅，“7”代表绝对原谅），评价分越高表明谅解度越高。

第四阶段：观点采择自我评价阶段。参考史密斯等人（Smith et al，2003）[11]研究，采用自陈量表形式要求被试对自己的认知和情绪采择对方观点的程度进行主观评定，进行7点计分，“1”代表绝对没有，“7”代表绝对有。被试需要回答以下两个问题：“刚刚你是否有某个瞬间站在队长的立场来理解他对你进行批评和处罚时内心在想什么？”（认知观点采择）和“刚刚你是否有某个瞬间体验到了队长对你进行批评和处罚时的情绪状态和情感体验？”（情绪观点采择）。

3 结果

3.1 事前经历相似性影响自发观点采择

不同条件下被试对处罚合理性和对对方体谅程度的外显评价分数的描述统计值如表3所示。在7点主观评价中，分数越高表示被试认为处罚越合理，越能谅解对方的做法。分别以处罚合理性和谅解程度两个分数为因变量，对完全相同经历、抽象表征相似经历，以及全不同经历3组被试进行单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1）在处罚合理性判断上，三组被试有显著差异，F（2，86）=3.128，p=0.049，η2=0.068。进一步事后多重比较表明，完全相同经历组和抽象表征组被试的处罚合理性分数显著或边缘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p=0.023；p=0.051。但抽象表征相似组和完全相同经历组之间没有差异，p>0.05；（2）在谅解程度分数上，三组被试有显著差异，F（2，86）=5.520，p<0.006，η2=0.114。进一步事后多重比较表明，完全相同经历组和抽象表征相似组被试的谅解程度分数显著或边缘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p=0.001；p=0.068。但抽象表征相似组和完全相同经历组之间没有差异，p>0.05。结果表明，与完全不同的事前经历相比，抽象表征相似经历和完全相同经历的被试更倾向于认为处罚是合理的，更能谅解队长的处罚决定。

在7点评价中，中位数“4”表示“中立”，即被试无法判断自己对处罚及对对方外显态度的效价，因此对3组被试的处罚合理性和谅解程度的评价分数分别与中位数4进行单样本t检验来确定被试态度效价。（1）处罚合理性结果显示，只有完全相同经历组边缘显著高于4，t（28）=1.722，p=0.096，95%CI［-0.10，1.13］。其他组均与4无差异，ps>0.05。（2）而谅解程度分数结果显示，抽象表征相似组和完全相同经历组被试的分数边缘显著或显著高于4，统计值分别为：t（29）=1.730，p=0.094，95%CI［-0.10，1.24］；t（28）=3.662，p=0.001，95%CI［0.55，1.94］，完全不同经历组与4没有差异，ps>0.05。结果表明，虽然唯有完全相同经历者认为处罚是合理的，但抽象表征相似经历者和完全相同经历者均原谅了对方对自己的处罚行为。

表 3 不同条件下人际外显态度主观评分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SD）

Table 3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 of subjective ratings of interpersonal explicit attitudes under different conditions (M±SD)

3.2 相似经历诱发自发观点采择的意识水平

不同条件下自发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自我评价的描述统计值如表4所示，分值越高表述个体意识到自己观点采择的程度越高。分别以认知观点采择和情绪观点采择两个分数为因变量，对完全相同经历、抽象表征相似经历，以及全不同经历3组被试进行单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在认知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上，三组被试有显著差异，F（2，86）=4.093，p=0.020，η2=0.087。进一步事后多重比较表明，完全相同经历组和抽象表征组被试的认知观点采择主观评价分数均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p=0.015；p=0.016。但抽象表征相似组和完全相同经历组之间没有差异，p>0.05。在情绪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上，三组被试也存在显著差异，F（2，86）=4.365，p=0.016，η2=0.092。进一步事后多重比较表明，完全相同经历组和抽象表征组被试的情绪观点采择主观评价分数均显著高于完全不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p=0.005；p=0.044。但抽象表征相似组和完全相同经历组之间没有差异，p>0.05。结果表明，与完全不同的事前经历组相比，抽象表征相似经历和完全相同经历的被试意识到自己进行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的程度更高。

在7点主观评价中，中位数“4”表示“不清楚”，即被试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对对方进行了观点采择，因此，分别对3组被试的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外显意识水平的评价分数与中位数4进行单样本t检验来确定各组被试是否对自己观点采择过程产生了明确外显意识。结果显示，事前体验完全相同和抽象表征相似经历的被试，无论是认知还是情绪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分数均显著高于4，完全相同经历组统计值分别为，t（28）=2.22，p=0.034，95%CI［0.05，1.25］；t（28）=4.20，p<0.01，95%CI［0.51，1.48］，抽象表征相似组统计值分别为，t（29）=2.62，p=0.014，95%CI［0.14，1.12］；t（29）=2.49，p=0.019，95%CI［0.12，1.21］。配对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认知和情绪的评价无显著差异，ps>0.05，而完全不同经历组被试无论是认知还是情绪观点采择的主观评价分数均与4无显著差异，ps>0.05。结果表明，抽象表征相似经历者和完全相同经历者均可意识到自己进行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且两者效果没有显著差异，但是完全不同事前经历则没有该效应。

表 4 不同条件下认知和情绪观点采择自我评价的平均数及标准差（M±SD）

Table 4 The mean and standard deviation of self-ratings of cognitive and emotional perspective-taking under different conditions (M±SD)

4 讨论

4.1 事前经历相似性与自发观点采择

本研究发现，与完全不同的事前经历相比，抽象表征相似经历和完全相同经历都能有效让被试自发理解负性人际行为的真实动机，从而谅解他人，这说明后两种事前经历引发了个体的自发观点采择。这一结果与前人的研究是基本吻合的。前人研究发现，相似经历会促进个体进行观点采择［9，11］，提高观点采择的准确性[12]。茹顿等人（Ruttan et al.，2015）根据个体从长时记忆中提取相似情绪体验的容易程度将情绪分成冷、热两种状态。处于“冷冻”状态的情绪体验会阻碍共情，让个体难以感同身受他人当下的情绪体验，如果个体长时记忆中根本没有存储诱发该情绪的事件样本，共情鸿沟就无法逾越［22，23］。
共情是情绪性观点采择[3]，同理从记忆中提取事件样本的容易程度也会影响本研究中关注的认知观点采择过程，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相似事情经历会促进观点采择，并提高观点采择的准确性。

但前人研究存在以下几个特点：（1）观点采择过程通常是被动诱发的，即通过明确指令指导被试采择他人立场。（2）事前经历往往是存在变量，即根据被试是否有相同经历（如失恋、性侵等经历）进行分组。（3）经历的相似程度是没有明确界定。因此，本研究是对观点采择的事前经历效应非常重要的丰富和扩展。本研究发现相似事情经历不仅可以促进被动观点采择，也可以诱发自发观点采择，且个体自发采择他人观点不需要事前经历完全相同的人际事件，只要经历抽象动机一致的事件就可以起到与完全相同经历产生一样的触发效果。统计学习是指个体在连续刺激流中探测规律的过程［24，25］，是包括语言在内的多种学习过程和能力发展的心理基础[25]，这种统计学习是具有内隐学习特征的[26]。因此，本研究中抽象概括事件一般动机的能力事实上是个体内隐统计学习的结果，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事前经历抽象相似性引发个体观点采择的过程是自发的，即不需要外显提示线索的，自发进行事前事后的跨情境迁移。

4.2 自发观点采择的意识水平

本研究探讨了事情经历的抽象相似性引发自发个体观点采择的意识问题，并发现个体能清晰意识到表征相似经历引发自己进行情绪和认知观点采择的过程，该过程的意识程度与完全相同经历诱发的自发观点采择过程没有显著差异。研究认为自发性观点采择是个体自然的、不假思索的过程，因此不需要有意识地推理或分析[27]。但是这只能说明个体自发从他人视角分析和理解情境的当下是自动化的、快速的，但是不代表个体完全不能意识到这个心理过程，有可能只是意识信号比较弱。本研究在事后有设置问题来检验个体对自发性的意识程度，这个提问过程就像是聚光灯，提高观点采择过程的意识信号强度，帮助个体从长时记忆中找到这个片段。换句话说，能回忆采择他人观点过程也就证明当时是意识到了这个过程的。

自发观点采择的意识水平对心理健康教育有重要的启示作用。鉴于个体可以意识到自己自发采择他人观点的过程，那么就可以在角色扮演这种重要的观点采择干预训练[28]中加入事后复盘的环节。事后复盘提问环节让个体可以通过回忆和分析当时采择他人观点时的过程细节来提高观点采择的质量和准确性，因为外显分析性学习能更高效促进学习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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