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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自杀已经是世界各国共同面对的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一直以来受到研究者们关注。世界卫生组织报告，自杀已成为15～29岁年龄组的主要死亡原因之一（WHO，2019）。大学生正处于生理和心理快速发展时期，是自杀的高风险群体（Vidal-Arenas V，2022）。因此，及时并准确评估自杀意念，了解大学生自杀意念产生的影响因素和潜在机制，对于大学生自杀行为预防和干预提供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依据。

1.1 童年期心理虐待和自杀意念

自杀意念是指有明确的自杀想法，准备进行一种致命的、自我导向的伤害性行为，但尚无具体计划（杜睿、江光荣，2015），对于自杀有强预测作用（Khalifeh H，2016）。自杀意念与许多因素有关，如心理困扰、个性特征、情绪调节策略及不良儿童经历（Nock M K et al.，2013；Franklin J C et al.，2016）。童年期不良经历已被证明与自杀密切相关，64%的自杀意念贯穿一生，跨度可归因于不良的童年经历（Dube，2001）。

童年期心理虐待是指对儿童有责任义务、关系亲密的抚养者持续地、重复地对儿童采取恐吓、贬损、干涉等不恰当的行为（潘辰 等，2010），会对儿童的认知归因、情绪调节、人格发展和社会适应造成巨大的影响（曾庆巍 等，2015）。许多研究者已经发现童年期经历对大学生自杀意念有重要影响（Jocelyn et al.，1999；Miller A B et al.，2002）。生态系统理论认为，家庭作为个体成长的第一环境，是身心发展的最重要微系统之一，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产生着重要影响。尤其是经历过童年期心理虐待的个体在青少年时期和成年早期表现出更加严重的消极后果（Dunn E C et al.，2013；Angelakis I et al.，2019）。据此，本研究提出假设1：童年期心理虐待能正向预测大学生自杀意念。

1.2 社会支持作为中介变量

社会支持（Social Support）是指个体获得外界的尊重、关心和需要等心理支持或物质支持，包括主观支持、客观支持和对支持的利用度（肖水源，1994）。研究表明，社会支持与个体的身心健康有着密切关系，负性生活事件会影响个体的社会支持水平，具体来说，负性生活事件会对青少年的社会支持系统产生损害（范方 等，2011）。同时，社会支持对个体心理健康有较强的缓冲作用，会降低个体焦虑、孤独、自责、冲动行为等（赵建平 等，2006）。基于此，本研究提出假设2：社会支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间起中介作用。

1.3 基本心理需要作为中介变量

基本心理需要是人的心理营养物，包括关系需要、自主需要和胜任需要三种类型（Deci E L et al.，2012）。当基本心理需要长期得不到满足，就会阻碍个体健康发展，甚至导致自伤、自杀等不良行为的出现（吴才智 等，2018）。研究显示，个体基本心理需要的满足程度越高，则越少出现自杀意念和自杀行为（Britton P C et al.，2014；吴才智 等，2020）。基本心理需要满足对大学生自杀意念存在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吴才智 等，2022）。自我决定理论认为，满足基本心理需要会使个体朝着一条积极的道路进行整合发展，产生积极的心理与行为（Ryan R M et al.，1997）。因此，本研究提出假设3：基本心理需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间具有中介作用。

1.4 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的链式中介作用

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可以作为自杀意念产生的保护性因素，以往研究表明，两者存在显著正相关（罗云 等，2014；宋潇，2022）。感知社会支持水平高的个体，一方面能更好地满足其自主、胜任和关系等需要，增强其内部动机或促进外部动机的内化，使其在活动中有更好的表现（李菲 等，2011）；另一方面还能缓解其急性心理应激反应，更好地满足其自主需要、关系需要，使其人际信任增强、孤独感降低（韦耀阳，2005；任曦 等，2019）。基于以上研究结果，本研究进一步提出假设4：童年期心理虐待通过社会支持与基本心理需要的链式中介作用对自杀意念产生影响。

2 对象和方法

2.1 研究对象

采用随机抽样法选取625名大学生为调查对象。其中，男生220人（35.2%），女生405人（64.8%）；大一187人（29.92%），大二155人（24.8%），大三212人（33.92%），大四69人（11.04%）；文科276人（44.16%），理科124人（19.84%），工科225人（36%）；城镇347人（55.52%），农村278人（44.48%）；独生子女341人（54.56%），非独生子女284人（45.44%）；被试平均年龄19.49岁（SD=1.24岁）.

2.2 研究工具

2.2.1 儿童期心理虐待量表

采用潘辰等人（2010）编制的儿童心理虐待量表（child psychological maltreatment scale，CPMS）。该量表共23个题项，包含恐吓、忽视、贬损、干涉和纵容五个维度，0（“没有”）～4（“总是”）5点计分，总分越高，表明个体感受到的心理虐待程度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31。各维度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恐吓维度0.917、忽视维度0.830、贬损维度0.507、干涉维度0.792、纵容维度0.627。

2.2.2 自杀意念量表

采用奥斯曼等人（Osman et al.，1998）编制、王学志等人（2011）修订的中文版青少年自杀意念量表（positive and negative suicide ideation，PANSI）。该量表共14个题项，包含积极自杀意念和消极自杀意念两个纬度，积极自杀意念采用反向记分。1（“从未如此”）～5（“一直如此”）5点计分，总分越高，表明个体自杀意念程度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79。各维度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积极自杀意念维度0.907、消极自杀意念维度0.949。

2.2.3 社会支持量表

采用叶悦妹和戴晓阳（2008）编制的社会支持问卷（social support questionnaire，SSQ），该量表共17个题项，包含客观支持、主观支持、支持的利用度三个维度，1（“不符合”）～5（“符合”）5点计分，总分越高，表明个体社会支持的整体状况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80。各维度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主观支持维度0.960、客观支持维度0.962、支持利用度维度0.944。

2.2.4 基本需要满足量表

采用加涅（Gagné）在Mardi等编制的工作环境需要满足量表的基础上改编（Gagné，2003），杨金修订的中文版基本需要满足量表（basic psychological need satisfaction scale-in general，BNSG-S），该量表共14个题项，包含自主、关系、胜任三个维度，1（“完全不符合”）～7（“完全符合”）7点计分，总分越高，表明个体基本心理需要满足程度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84。各维度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自主需要维度0.631、胜任需要维度0.643、归属需要维度0.776。

2.3 数据处理

本研究得到了研究者所在单位伦理委员会批准，并获得被试本人知情同意。采用SPSS 25.0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及描述性统计分析，运用Amos 24.0进行中介模型检验，偏差矫正的百分位Bootstrap法进行中介效应检验。

3 结果

3.1 共同方差检验

采用Harman单因素方法检验是否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对研究变量的全部题目进行探索性分析，结果表明，未旋转因子抽取出13个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且第一个因子占总变异的 28.86%，小于40%的临界标准（熊红星 等，2012），说明数据不存在明显的共同方法偏差（周浩、尤立荣，2004）。

3.2 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

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呈显著正相关，与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求满足呈显著负相关；自杀意念与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满足呈显著负相关。通过相关分析发现性别与某些变量存在显著相关，因此在后续分析中将性别作为控制变量。

表 1 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及相关分析

Table 1 Means, standard deviations, and bivariate correlations.

注：*p<0. 05，**p<0. 01，***p<0. 001，下同。

3.3 中介效应分析

链式中介分析以童年期心理虐待为自变量，以自杀意念为因变量，以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求满足为中介变量。数据分析前将所有变量标准化处理。

采用Amos 24.0建立链式中介假设模型，并对假设模型及其拟合程度进行检验，分析结果如图1所示，模型拟合良好：χ2/df=6.408、GFI=0.927、RFI=0.907、IFI=0.938、TLI=0.920、CFI=0.938、RMSEA=0.093。在控制性别后，所有直接路径均达到显著水平：童年期心理虐待正向预测自杀意念（β=0.232，p<0.01），假设1得到支持，负向预测社会支持（β=-0.246，p<0.01），负向预测基本心理需要满足（β=-0.217，p<0.01）；社会支持负向预测自杀意念（β=-0.489，p<0.01），正向预测基本心理需要满足（β=0.652，p<0.01）；基本心理需要满足负向预测自杀意念（β=-0.803，
p<0.01）。

图 1 链式中介效应模型及参数标准化估计值

Figure 1 Chained mediation effects model and standardised estimates of parameters

进一步采用偏差矫正的百分位Bootstrap法对中介效应进行检验（方杰、张敏强，2012），通过重复随机抽样在原始数据（N=625）中抽取5000个Bootstrap样本，计算出Bootstrap95%置信区间。分析结果如表2所示，各路径的Bootstrap95%置信区间均不包含0，说明中介效应显著，即童年期心理虐待可以分别通过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求满足的中介作用预测自杀意念，中介效应值分别为0.120、0.174，假设2、假设3得到支持。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求满足在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之间起链式中介作用，中介效应值为0.129，假设4得到支持。

表 2 对中介效应显著性检验的Bootstrap分析

Table 2 Bootstrap analyses for significance tests of mediating effects

4 讨论

本研究在自杀行为认知模型和动机—意志整合模型的框架下，考察了童年期心理虐待与大学生自杀意念的关系及其作用机制。结果表明，童年期心理虐待可直接影响自杀意念，也可以通过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的间接作用影响自杀意念。

4.1 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的关系

本研究发现，童年期心理虐待能直接正向预测大学生的自杀意念，这一结果证实了本研究的假设1，进一步证实了前人关于童年期心理虐待对自杀意念的影响（Brown J et al.，1999；Dunn E C et al.，2013）。大学生正处于身心快速发展时期，存在易激惹、冲动等表现，易受童年早期不良经历影响而产生自杀意念（Brodsky B S，2016）。同时，自杀人际理论认为个体感受到归属感缺少和累赘感是自杀意念产生的近端因素（Van Orden K A，2008），童年早期不良经历增加了个体的心理痛苦和绝望程度，甚至会引发个体产生自杀意念（Klonsky et al.，2021 ）。

4.2 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的中介作用

本研究发现，童年期心理虐待能通过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满足的单独中介作用对大学生自杀意念产生影响，该结果与以往研究结果一致（Forster M et al.，2020）。证实了研究假设2、假设3。社会支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和大学生自杀意念间起部分中介作用，与以往研究结果一致（Ahouanse R D，2022）。个体在童年早期经历心理虐待会导致社会支持减少（Malecki C K et al.，2002），社会支持作为个体自杀的保护性因素（Kelliher et al.，2018；Shahram et al.，2021），可以帮助个体减少自杀意念（King C A et al.，2008）。社会支持的缓冲模型认为，社会支持水平高的个体可以通过提高对童年期心理虐待等不良经历的承受和应对能力，从而达到降低其对个体心理健康的消极影响（Rivasvazquez R A et al.，2004）。基本心理需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和大学生自杀意念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自我决定理论认为，个体心理需要得不到满足时容易产生自杀意念（卜钰 等，2017；朱芳婷，2018）。基本心理需要在负性生活事件与自杀意念间起缓冲作用（Britton P C，2013；Rowe，2013），在心理虐待和忽视环境中成长的个体，由于父母的控制、辱骂和恐吓等导致亲子关系紧张，个体基本心理需要满足受阻，个体会表现出消极行为及情绪体验，从而增加自杀意念和自杀行为发生的可能性（Britton et al．2014，颜志雄，2021）。

4.3 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的链式中介作用

本研究结果显示，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和自杀意念之间起到了链式中介作用，这证实了本研究假设4，并支持了自杀行为的认知模型（Wenzel A，2008）。有研究表明，童年期心理虐待对个体心理健康发展的消极影响受到很多因素的共同作用，其不良影响可能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得以缓解或加剧（刘文 等，2018）。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是起关键作用的保护性因素，个体经历早期的心理虐待或忽视持有消极的认知和思维方式，就容易陷入绝望和无助的情绪中，进而产生自杀的想法和行为。如果个体成长过程中对于感知到来自他人和自我的支持并加以利用，以及个体在成长中的自主、关系、胜任等需要的被满足时，能够采用积极的认知和思维方式，则更有可能克服困难，保持乐观的心态，从而减少自杀的风险（余思 等，2020；Sallee E et al.，2021）。同时，自杀的三阶段理论认为，自杀意念源于痛苦，个体早期经历心理虐待，产生痛苦体验，可能会降低生存的希望，进而产生自杀的想法。然而也有研究发现，如果个体生活在痛苦中并对情况改善抱有希望，那么个体很可能会把重点放在减少痛苦的未来上，而非是在结束自己生命的可能性上（Troister T et al.，2012）。同样，如果个体感受带生活中的联接大于痛苦程度，即便是个体感受到痛苦并且考虑自杀，自杀意念也会保持在较低水平，情感/信息支持和积极的社会互动能够减少自杀的风险，即社会支持和基本心理需要的满足会降低个体自杀意念的产生（Rory C et al.，2003）。

4.4 研究意义和局限性

本研究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究了童年期心理虐待对个体自杀意念的作用机制，对于大学生自杀的预防干预有指导意义。从理论视角，研究结果证实了自杀行为认知模型和动机—意志整合模型，为童年期心理虐待对大学生自杀意念形成的影响提供了实证依据。从实践视角，本研究为大学生自杀预防及干预具有重要的启示作用。首先，父母和主要抚养者作为大学生自杀意念形成的先决条件，防控大学生自杀等极端行为的发生，父母应该注重家庭教养方式，及时满足孩子的需求，给予孩子各种心理支持；其次，学校应帮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及时调节负性情绪，转变不良认知，通过基本心理需要满足和社会支持等干预来降低自杀意念形成的可能性，如通过开设心理健康教育课程、常态化开展心理健康教育实践活动、开展个体心理咨询和团体心理辅导等方式帮助大学生降低童年期心理虐待经历的影响。

本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第一，本研究采用横断研究设计，无法考察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之间的因果关系，未来研究可采用追踪研究对各变量间的因果关系进行进一步考察。第二，本研究采用问卷法，研究数据来自被试的自我报告，可能存在自杀意念测量的社会称许效应，未来研究可使用多样研究方法。第三，本研究主要选取大学生作为研究对象，未来可以扩大研究群体的范围，探讨童年期心理虐待与自杀意念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差异。

综上所述，童年期心理虐待、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要、自杀意念存在两两显著相关，且童年期心理虐待正向预测大学生自杀意念。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要能够在童年期心理虐待和大学生自杀意念的关系中起部分中介作用。社会支持、基本心理需要在童年期心理虐待与大学生自杀意念间起链式中介作用。

利益冲突声明：本研究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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