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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常会根据能够体现个体道德品质的行为，形成或更新对其的道德印象（Schwartz et al.，2022； Brambilla et al.，2019）。道德印象更新的研究长期聚焦于确定性情境：研究者通过控制行为动机清晰度或预设结果概率，揭示了社会距离（Park et al.，2021）、偏见动机（Bocian et al.，2020）和归因（Kim et al.，2023）等关键影响因素。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道德品质判断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然而，社会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Feldman Hall & Shenhav，2019），尤其是随着社交媒体的兴起，信息传播存在极端的不确定性（Johnson et al.，2023）——信息碎片化裁剪因果链、证据矛盾性模糊归因路径、解释开放性衍生多重叙事——这些构成了传统范式未曾充分应对的认知生态。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传统道德印象更新模型未曾充分应对的挑战。

在这种信息环境下，当个体暴露于不断更新的动态信息流时（例如，“无良商家暴打顾客”事件的多版本爆料），其道德印象的更新轨迹可能呈现出非线性波动（如立场反复反转），这一过程超出了传统模型的解释范围。

现有理论在解释这一现象时面临三重挑战：首先，传统研究大多关注单次事件下的印象修正，未能充分考虑连续信息输入所带来的累积效应（Bostyn & Roets，2022）；其次，传统模型依赖于对行为意图或结果的明确预设，难以处理那些具有概率不可知性的模糊证据（Knight，1921）；最后，认知简化假设低估了矛盾信息所引发的认知—情绪动态循环（例如愤怒与共情的相互竞争）。虽然概率更新模型（如贝叶斯框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信念修正，但其对先验分布的预设与现实中的极端不确定性存在本质差异（Johnson et al.，2023）。

因此，本研究旨在探讨在信息冲突不断更新的环境中，道德印象如何在认知上发生变化，并分析这一变化背后的机制。

1 道德印象更新

我们为何如此重视审查他人的道德？道德，自古以来就是人们评价个体的首要目标（Brambilla et al.，2021）。我们为所接触的人在心中画像，观察、评判其特点，形成道德印象。在各种特质中，道德无疑占有极大的分量（Brambilla et al.，2011）。对道德印象上佳者，我们亲近、肯定，倾向与其进行交往和合作（Turpin et al.，2021）；对道德印象不佳者，我们远离、反对，并对其进行更严厉的道德判断（Schwartz et al.，2022）。

同样地，印象更新需要有力的新信息才能促其发生。在与他人初步接触后，若有进一步的交流，无论间接还是直接，我们也会额外关注他人道德品质的信息。现有研究发现，我们这一印象更新的过程会因目标对象、所处环境等因素而存在差异。

但是，走出实验室，我们必须审慎对待生活中遇到的道德相关信息，因为情境充满着不确定性。

2 现实生活中的不确定性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我们与之交流、相处的，是时刻都在发展、变化的人。现代社会，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碎片化创造出了一个新型不确定空间。例如，社交媒体中的典型争议事件常呈现以下特征。

（1）关键信息缺失：行为的前因后果、情境背景常被模糊化或选择性呈现。

（2）证据的矛盾性：多方信息源的冲突加剧了归因难度，例如难以区分行为是出于故意还是情境压力。

（3）解释的开放性：单一行为片段可能对应多种动机假设，且缺乏验证路径。

此类不确定性情境要求认知系统在有限信息中进行概率推断，而非依赖确定性判断。这即是极端不确定性（Radical Uncertainty），描述的是概率不可知的情况（Johnson et al.，2023），其本质不同于实验室的概率指定——因为在此情况下，我们无法穷尽所有可能的解释路径（Knight，1921）。

我们必须认识到，社会环境中充满着这种不确定性，影响着我们的日常思考、决策和行动，尤其是在与他人互动时（FeldmanHall & Shenhav，2019）。作为社会交往中最受重视的因素，我们对他人道德印象的形成和更新与不确定性紧密相关。

3 不确定性下的道德印象更新

我们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是公平且正义的，且在评判他人时常显露这种自信（van Prooijen，2013）。然而，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无法做到“全知”或“全能”。面对不确定的人、事、物作出评价，注定充满风险且对他人不公平。那么，在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时，我们会如何反应呢？

首先，不确定性并不影响我们对事件和人物做出道德判断。研究表明，即便是对行为图片（一个行为者和相应的承受者）短短几秒的观察，我们往往也能快速形成对事件的道德印象，捕捉伤害信息定性事件性质，以及对所涉人物进行道德评价（De Freitas & Hafri，2024）。也就是说，在不确定性中，我们会紧紧抓住确定性的因素。然而，这种快速形成的印象虽能帮助我们快速锚定方向，却也常常因为缺乏足够的因果、情境和意图信息而脆弱易变。

人类的原始本能使个体天然地对不确定性感到警惕（Carleton，2016）。面对模糊的道德信息时，个体常常为了缓解内心的不安而急于做出判断，可能通过简化问题或快速归类来降低认知负荷。这种过度简化有时表现为快速而极端的道德评判（Van Bavel et al.，2012），忽视了更为复杂的背景和动机。然而，个体对纯洁性的关注（Sherman et al.，2012）和内在的追求积极信息的动力又促使他们努力克制这些认知偏见，去更深刻地探讨事件背后的复杂性。例如，面对道德困境时，个体往往开始探索各种可能的解释和视角。我们可能会反思：“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某个人做出这样的行为？”这种动态的心理过程反映了道德判断中的张力：在避免风险的同时，我们又渴望追寻真实和正义。

这引出了核心问题：现实不确定性下，面对不断变化的信息流，个体对他人的道德判断是如何随着新信息的不断更新而演变的？具体而言，道德印象更新究竟呈现何种动态轨迹？

举例而言，当个体接触到如“无良商家暴打顾客”之类的新闻标题时，初步的道德判断可能会受到确定信息的直接影响——此时，个体可能会迅速做出商家暴力无道的判断。但这种判断是否会一直保持不变？是否会立即做出商家暴力无道的判断，还是会暂时停止评判，并考虑是否存在其他背景因素？随着更多信息的获取，个体的印象可能会发生变化，甚至可能会暂停原有的评判，重新考虑更多的背景因素，并最终调整其判断。通过不断接触相关新闻片段，人们对所涉人物的评价可能经历波动，从负面转为正面，或反之，并伴随着情绪的波动和认知的变化。

从理论和实证研究的角度来看，一方面，不确定性可能激发个体对不确定的厌恶心理（Carleton，2016），导致他们在接收到越来越多不一致信息时做出更极端的相反判断，从而缓解之前判断失误的焦虑；另一方面，个体的道德印象更新也可能趋向于保守。个体往往倾向于维持已有信念，尤其在不确定情况下，强调更先出现的确定性信息，坚持原有看法，这可由确认偏见（Nickerson，1998）解释，即偏向于支持现有信念的信息，忽视与之相悖的信息。

但更为可能的是，二者形成了连续谱系上的振荡——随着信息碎片累积，个体在“焦虑驱动的激进修正”与“信念防御的保守回调”间反复摆荡。以“无良商家暴打顾客”事件为例：首次曝光可能激发直觉性贬斥（激进启动）；当矛盾信息浮现（如目击者称顾客先挑衅），部分个体会暂缓判断（保守过渡）；而后续证据可能再次引发立场翻转（二次激进修正）。这种牵涉认知-情绪的波动过程（如愤怒强化标签化、共情促进再归因），才是理解不确定下个体对他人道德印象更新的关键。

4 不确定性下的道德印象动态认知

基于认知双过程理论（Kahneman，2011）与不确定性决策框架（Johnson et al.，2023），本文综合现有研究证据，探讨个体在不确定性情境下道德印象动态更新的认知机制。我们认为，在不确定性条件下，个体道德印象的动态更新主要是快系统与慢系统交互作用的结果。两者根据信息的确定性、认知冲突程度及情绪强度进行动态调节，最终导致道德印象在“激进修正”与“保守回调”之间呈现振荡式变化轨迹。

4.1 快系统：确定性锚点与直觉启动

快系统作为认知的先导，面对新信息时，尤其是带有高情绪效价或显著行为标签的信息（如“暴力攻击”或“欺骗”），会优先自动启动。其处理依赖于表面且确定性的特征，通过快速模式匹配实现信息加工。具体而言，快系统通过道德图式激活，将当前信息与个体内部的道德原型或刻板印象（例如“攻击者=恶人”）迅速关联（De Freitas & Hafri，2024）；情感启发式促使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愤怒、厌恶）直接影响道德评判（van Prooijen，2013），或通过情境效价一致性引导道德判断（Lammers et al.，2018）；且倾向于进行稳定的内在特质归因，忽视情境复杂性（Fund et al.，2020）。因此，快系统产出初步且方向明确的道德判断，形成认知加工的“确定性锚点”，表现为信息首次接触时的“激进启动”或对既有印象的“保守坚持”。

4.2 慢系统：不确定性模拟与反思调控

慢系统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主要负责处理认知不确定性、矛盾信息及冲突。其核心功能是通过心理模拟（Mental Simulation）实现推理与反思（Johnson et al.，2023）。慢系统的激活条件包括：当新信息与快系统初步印象或既有信念明显矛盾、信息高度模糊或证据冲突，或判断结果涉及重大利害时；此外，个体具备充足认知资源亦促使其介入。其认知过程通过构建多种可能的解释模型和因果链条，推演不同情境下的行为可能性，评估各解释路径的合理性（Knight，1921）。慢系统同时深入分析行为者意图与情境因素，抑制快系统的冲动判断，强调信息的不完全性（Critcher et al.，2020）。最终，慢系统可能对快系统输出进行修正、细化，甚至在新证据支持下引发印象反转，表现为保守回调或归因复杂化。

4.3 动态协调与振荡更新：核心机制

快慢系统并非严格串行，而是持续并行且动态互动的（Kahneman，2011；Evans & Stanovich，2013）。新信息输入时，快系统优先响应形成初步印象，慢系统则在满足触发条件时介入。个体的认知资源（Białek & De Neys，2017）、时间压力、个体差异（例如，闭合需求，Kruglanski & Webster，1996）及情绪状态（例如焦虑倾向强化快系统主导，Carleton，2016）决定了两系统的主导权。

结合费尔德曼霍尔和申哈夫（FeldmanHall & Shenhav，2019）的三级模型（Three-part Model：Automatic Inference，Controlled Inference，Learning），我们提出，信息碎片化首先触发快系统主导的激进更新（如高确定性信息强化刻板印象）；当证据冲突时（如目标行为违反预期），慢系统通过观点采择启动保守回调。此过程导致道德严厉性、责任焦点等维度反复振荡，直至信息整合完成（学习过程）或认知终止。因此，信息确定性程度是关键调节变量：高确定性巩固快系统先验；高不确定性则扩大慢系统介入幅度与频率。

情绪作为关键中介（Pessoa，2009），贯穿整个印象更新过程。无论是快系统驱动的激进判断，还是慢系统引导的保守回调，情绪反应都会显著影响认知进程。例如，愤怒等道德情绪导致快速的直觉判断（Haidt，2001），还可能强化对目标负面品质的本质化归因（Uhlmann et al.，2015），促进快系统主导；而共情则激活慢系统，促进情境因素的深入模拟（Decety & Cowell，2014）。认知与情绪的交互放大了振荡更新的强度（Lerner et al.，2015）。

5 结论

本研究探讨了个体在不确定性情境下道德印象的动态更新过程，揭示了快慢认知系统的交互作用及其对道德判断的影响。我们发现，在信息不确定性较高的情境下，个体的道德印象往往表现出“激进修正”与“保守回调”之间的振荡轨迹。这一过程不仅受到快系统通过确定性锚点推动的初步判断的影响，还受到慢系统在面对认知冲突时所进行的反思与修正的调控。

特别地，快系统基于个体的道德图式与情感启发式，迅速形成直觉性道德判断；而慢系统则通过心理模拟与推理过程，调节并修正这一初步印象，尤其在信息冲突或情境复杂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二者的动态互动呈现出高度的灵活性与非线性特征，情绪反应进一步放大了这一振荡过程的强度。

这些发现为理解复杂道德争议的动态演变提供了新的视角。随着社交媒体和信息碎片化的普及，公众的道德评判往往处于快速变化之中，容易出现认知上的偏差与极化。通过深入理解快慢系统的作用机制，未来研究可以探讨如何通过优化信息呈现方式，减少情绪化因素对道德判断的干扰，从而提升公众对复杂道德问题的理性思考与决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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