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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和医疗行业需求的增长，医学生的职业发展问题日益受到关注。相较于普通大学生，医学生面临独特的职业挑战：学业周期长、职业路径相对固定、临床实习压力大，以及社会对医务工作者的高期望（Yang et al.，2022；Zeng et al.，2019）。这些因素使医学生的职业生涯探索更具复杂性，其心理机制研究显得尤为重要。职业生涯探索指个体通过识别职业兴趣、能力与价值观，主动获取职业信息并制定目标的过程，对提升职业决策能力、满意度及生涯适应力至关重要（徐富明 等，2014；Ocampo et al.，2020）。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一般大学生群体，关于医学生职业生涯探索的心理机制研究较为匮乏。

成人依恋作为个体在成年阶段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的基本情感模式，主要表现为依恋焦虑和依恋回避两个维度（Brennan et al.，1998）。根据依恋理论，个体在早年与主要照料者之间的互动经验，会内化为稳定的“内部工作模型”，影响其成年后的情感调节、自我认知及对外部世界的适应方式（Bowlby，1982）。安全依恋个体通常具备更强的自主性与探索动机，更容易在不确定情境中保持自信并积极寻求支持；依恋焦虑个体因对失败和否定敏感，可能在职业探索中表现出较低的决策信心；依恋回避个体则倾向回避职业信息搜集和规划行为而不安全依恋个体则可能因对亲密关系的焦虑、或对依赖的逃避倾向（Blustein et al.，1995；Tokar et al.，2003）。

自我同一性是个体在过去、当下和未来的时间空间里有着关于内部的统一性和连续性的主观感觉和体验，是个体在成长环境中的自我整合和完善（Marcia，1966）。同一性理论认为，高水平的自我同一性有助于个体在生涯发展中形成清晰的价值导向和稳定的职业志趣，从而提升其在信息搜集、目标制定与路径选择等方面的积极性（Gushue & Whitson，2006）。已有研究表明，安全型依恋与同一性发展的获得显著相关（Zimmermann & Becker-Stoll，2002），且亲子依恋与同伴依恋均能有效预测青少年时期的自我同一性状态（Gandhi et al.，2019）。因此，安全依恋有助于促进同一性的整合，而不安全依恋则易导致自我认知混乱与同一性扩散，进而抑制探索行为（Fadjukoff et al.，2016）。基于此，提出假设1：自我同一性在成人依恋与医学生职业生涯探索之间起中介作用。

社会认知生涯理论（Social Cognitive Career Theory）进一步为本研究提供了框架，个体的职业行为是其内部认知因素（如自我效能感）、情感体验与外部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Lent et al.，1994）。在该理论框架下，成就动机被视为驱动职业探索的重要特质变量。具备较高成就动机的个体往往倾向于设定具有挑战性的目标，并积极投入于目标达成过程，表现出更强的职业探索行为；反之，低成就动机者则可能缺乏足够的动力和坚持力，尤其在面对不明确的职业前景时，易表现出犹豫和退缩（Elliot & McGregor，2001）。值得关注的是，已有研究指出，成就动机不仅对职业行为本身具有预测作用，还可能调节其他心理变量对职业探索的影响强度（Sheu et al.，2010）。“保护因子—保护因子模型”（Protective-protective Model）指出，当两种保护性因素共同作用于结果变量时，其交互效应可能呈现“促进假设（两种保护因子相互增强，共同提升结果变量水平）”和“抑制假设（一种保护因子的作用会削弱另一保护因子的积极影响）”两种不同模式（Cohen et al.，2003）。从动机替代效应（Motivational Compensation）的角度出发，当个体具有较高的成就动机时，往往具备较强的目标导向行为，其职业探索可能更多由动机驱动，而相对减少了对自我同一性清晰性的依赖。相反，在成就动机水平较低的情境下，个体若具备较高的自我同一性，可能更依赖内在的自我认知来引导其探索行为（Eisenberger et al.，2005）。基于此，提出假设2：成就动机对“自我同一性→职业生涯探索”的路径存在负向调节效应。

1 对象和方法

1.1 对象

采取整群抽样，选取河南3所医学本科院校大一至大五的本科生为调查对象。共发放问卷480份，回收442份有效问卷，有效率92.1%。其中男生218人，占49.3%，女生224人，占50.7%；大一104人，占23.5%，大二100人，占22.6%，大三78人，占17.7%，大四88人，占19.9%，大五72人，占16.3%；城镇生源236人，占53.4%，农村生源206人，占46.6%；有实习经历170人，占38.5%，无实习经历272人，占61.5%。

1.2 研究工具

1.2.1 成人依恋量表

采用 Collins（1996）订正，后根据Broslin回译程序定稿的成人依恋量表，包括依恋回避和依恋焦虑两个维度（Ravitz et al.，2010）。采用5点记分法，题目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分别代表1～5分，共包括18个项目，依恋焦虑和依恋回避的Cronbach α系数分别为0.868、0.716，总量表Cronbach α系数为0.856。

1.2.2 成就动机量表

采用叶仁敏和Hegtvet（1992）共同订正的中文版。采用4点记分，“几乎没有”代表1分，“总是如此”代表4分，包括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两个维度，每个维度分别有15个项目，共30个项目（叶仁敏，Hagtvet，1992）。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的Cronbach α系数分别为0.908、0.918，总量表Cronbach α系数为0.847。

1.2.3 自我同一性量表

采用张曰昇教授在加藤厚编制（1983）基础上修订的自我同一性量表。该量表共有12个项目，包括“现在自我投入”“过去危机”“将来自我投入意愿”三个维度，采用6点计分法，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分别表示1～6分（张日昇，2000）。量表Cronbach α
系数为0.699。

1.2.4 职业探索问卷

由Stumpf（1983）等人编写，采用5点记分，“完全不符合”代表1分，“完全符合”代表5分，共12个项目，包括环境探索和自我探索两个维度（Stumpf et al.，1983）。环境探索和自我探索Cronbach α系数分别为0.872和0.856，总量表Cronbach α系数为0.913。

1.3 统计处理

采用SPSS 22.0 进行描述性统计分析、相关分析，AMOS 24.0进行结构方程模型的构建，偏差校正百分位Bootstrap程序进行中介效应检验，且p<0.05为统计学意义上显著差异。

2 结果

2.1 共同方法变异

本研究采用Harman单因素检验方法对共同方法变异进行检验，把所有题项同时放到一个探索性因子分析中，在未旋转的因素分析结果中，第一个公共因子的方差解释率为23.588%，低于40%。因此，共同方法偏差对本研究结果的影响不大。

2.2 各变量的相关分析

相关分析结果如表1所示，依恋焦虑与依恋回避呈显著正相关，与成就动机、自我同一性和职业生涯探索呈显著负相关；依恋回避与成就动机、自我同一性和职业生涯探索呈显著负相关；成就动机与自我同一性和职业生涯探索呈显著正相关；自我同一性与职业生涯探索呈显著正相关。

表 1 各变量的相关分析

Table 1 Correlation analysis of variables

注：**p<0.01。

2.3 中介效应检验

根据温忠麟和叶宝娟（2014）提出的偏差校正的非参数百分Bootstrap法进行中介效应检验，其中Bootstrap次数为5000，本研究采用极大似然法对模型进行估计，并通过χ2/df、RMSEA、SRMR、CFI、TLI、IFI指标验证模型拟合度。χ2/df的值为3.470，RMSEA的值为0.075，SRMR的值为0.027，CFI的值为0.981，TLI的值为0.959，IFI的值为0.981，模型拟合均达到判断标准，因此说明中介模型拟合较好。

依恋焦虑对自我同一性存在显著的负向影响（β=
-0.454，p<0.001），依恋回避对自我同一性存在显著的负向影响（β=-0.250，p<0.001），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存在显著的正向影响（β=0.728，p<0.001），依恋回避对职业生涯探索不存在显著的影响（β=
-0.102，p>0.05），依恋焦虑对职业生涯探索不存在显著的影响（β=-0.001，p>0.05）。在依恋焦虑对职业生涯探索的影响中，中介效应置信区间不包含0（-0.454，
-0.232），因此说明自我同一性在依恋回避与职业生涯探索间存在显著的中介效应，中介效应的大小为-0.331，中介效应占总效应的-0.331/-0.332=99.70%；在依恋回避对职业生涯探索的影响中，中介效应置信区间不包含0（-0.282，-0.095），因此说明自我同一性在依恋焦虑与职业生涯探索存在显著的中介效应，中介效应的大小为-0.182，中介效应占总效应的-0.182/-0.284=64.08%。

2.4 调节效应分析

根据吴艳等（2009）提出的方法，首先，将所有指标中心化；其次，采用配对乘积指标，根据指标在完全标准化解中的负荷大小进行配对后再中心化处理；最后，用无约束方法建立没有均值结构的模型。χ2/df的值为6.885，RMSEA的值为0116，SRMR的值为0.076，CFI的值为0.904，IFI的值为0.905，数据对模型拟合良好。依恋回避显著负向预测自我同一性（β=-0.251，p<0.001），依恋焦虑显著负向预测自我同一性（β=
-0.451，p<0.001）；自我同一性显著正向预测职业生涯探索（β=0.557，p<0.001）；自我同一性与成就动机的交互项对职业生涯探索存在显著的负向影响（β=
-0.050，p<0.001），即成就动机在自我同一性与职业生涯探索之间存在负向调节作用。

表 2 有调节的中介效应分析

Table 2 Moderated mediation analysis

以成就动机得分为平均数加减一个标准差为三个水平时，成就动机在依恋焦虑、依恋回避与职业生涯探索的有调节的中介效应分析如表2所示。在依恋焦虑→自我同一性→职业生涯探索中，高值与低值的差异为0.045，置信区间不包含0（0.008，0.113），因此说明成就动机调节了自我同一性在依恋焦虑与职业生涯探索的中介效应，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成立；在依恋回避→自我同一性→职业生涯探索中，高值与低值的差异为0.025，置信区间不包含0（0.003，0.062），即成就动机调节了自我同一性在依恋回避与职业生涯探索的中介效应，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成立。

通过进一步分析成就动机和自我同一性的交互效应，以成就动机得分为平均数分别加减一个标准差，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效应值如表3所示。分别以成就动机平均值的正负一个标准差，绘制简单效应分析图，如图1所示。当成就动机水平较高时，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影响大小为0.507，置信区间不包含0（0.365，0.661）；当成就动机水平较低时，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影响大小为0.607，置信区间不包含0（0.428，0.759）；高值与低值的差异为-0.100，置信区间不包含0（-0.223，-0.012），即成就动机在自我同一性与职业生涯探索之间存在负向调节
作用。

表 3 成就动机不同水平下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影响

Table 3 The impact of self-identity on career exploration at different levels of achievement motivation

图 1 成就动机在自我同一性与职业生涯探索中的调节效应图

Figure 1 Moderating effect of achievement motivation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elf-identity and career exploration

3 讨论

本研究发现，医学生的依恋焦虑与依恋回避均显著负向预测其职业生涯探索行为。进一步分析表明，自我同一性在成人依恋与职业生涯探索之间发挥完全中介作用，表明依恋风格主要通过影响个体的自我认知与整合，间接作用于职业行为。此外，成就动机对“成人依恋—自我同一性—职业生涯探索”路径的后半段具有调节效应，具体表现为在低成就动机水平下，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正向预测作用更为显著。

3.1 成人依恋与医学生职业生涯探索的关系

研究结果发现，依恋焦虑和依恋回避显著负向预测医学生的职业生涯探索行为，验证了依恋理论的连续适应性假设（Sroufe & Waters，1977）。依恋焦虑表现为对他人接纳的过度担忧，可能导致医学生因恐惧失败而在职业决策中犹豫不决；依恋回避则体现为对亲密关系的疏远倾向，削弱个体对职业环境的主动探索与投入（Mikulincer & Shaver，2020）。与已有研究一致（Wright & Perrone，2010；Colonnello et al.，2022），表明不安全依恋通过引发冲突性认知和情绪（如职业目标不确定性与决策焦虑），显著抑制医学生的职业探索行为。尤其在医学教育的高压情境下，学业与职业的双重压力可能放大依恋焦虑与回避的负面效应，进一步阻碍学生职业规划的形成与执行。本发现不仅深化了依恋理论在职业发展领域的应用，还为医学教育中的职业指导提供了理论依据。

3.2 自我同一性的中介作用

研究结果显示，自我同一性在成人依恋（依恋焦虑与依恋回避）与医学生职业生涯探索之间发挥完全中介作用，表明不安全依恋主要通过削弱个体的自我整合与认知一致性，间接抑制职业探索行为。与以往研究相比，本研究进一步验证了自我同一性在依恋与职业行为关系中的核心中介作用（Wright & Perrone，2010），并将这一机制扩展到医学生群体。根据社会认知职业理论（Lent et al.，1994），个体特征通过认知变量塑造职业决策。本研究中，自我同一性作为核心认知机制，连接不安全依恋与职业探索，反映了医学生在职业规划中的自我效能感与目标清晰度（Erikson，1968）。高自我同一性的个体展现出更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更积极的职业探索倾向，而低自我同一性的个体因自我认知的不确定性，表现出更高的职业决策焦虑和较低的探索主动性（Kroger & Marcia，2011）。依恋工作模式调节个体面对压力时的认知能力，积极的依恋关系可以有效促进个体与自己或他人建立客观的认知形象，而较高程度的依恋焦虑和依恋回避会不利于个体对自我和他人进行正确的整体评估，继而影响其统合性的感知和自我同一性的发展。在医学教育的高压环境中，学业强度与职业角色期待可能放大不安全依恋对自我同一性的负面影响，进一步阻碍学生对职业环境的主动探索。

3.3 成就动机的调节作用

研究发现成就动机对自我同一性中介成人依恋与职业生涯探索间关系的调节作用，调节作用于中介效应的后半段。相比于高水平的成就动机，低水平的成就动机下，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正向预测更显著。验证了“保护因子—保护因子模型”中关于交互作用的排除假设（Cohen et al.，2003）：当个体具备较高水平的内部驱动力时，其对其他心理资源（如自我同一性）的依赖性降低。与之前主要聚焦一般职业群体的研究不同，本研究将理论应用于医学教育背景下，揭示了在高压与高期望情境中，医学生群体职业探索行为所呈现出的独特机制。研究结果表明，高成就动机个体由于其目标导向性和自我驱动倾向，能够直接参与职业规划与探索活动，即使在自我同一性尚未完全确立的情况下也可表现出积极行为；而低成就动机个体则更依赖清晰且稳定的自我认知结构，以引导其职业路径选择和行动投入。鉴于此，医学教育中应关注成就动机水平较低学生的心理特征，通过职业认同构建、自我探索训练与动机激发课程等方式，提升其职业适应能力与生涯发展潜能。

3.4 理论贡献与实践启示

本研究将依恋理论、自我同一性理论与职业生涯发展理论有机结合，构建了一个有调节的中介模型。这不仅验证了成人依恋对职业生涯探索的直接影响，更重要的是，揭示了其作用的内在心理机制（通过自我同一性）和作用的边界条件（受成就动机调节），从而提供了一个比以往研究更全面、更精细的整合性理论框架来理解医学生职业发展的心理动因。此外，本研究聚焦中国医学生群体，结合中国文化背景下的依恋特质和职业环境，为依恋理论的本土化应用提供了重要补充。这些发现不仅深化了对成人依恋与职业生涯探索关系的理解，也为心理学与职业发展领域的跨学科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本研究的实践价值在于为高等医学院校的职业生涯指导提供了循证依据和新的干预路径。研究结果表明，生涯指导体系应超越传统的信息供给与技能训练，转型为以促进学生内在心理发展为核心的综合干预框架。鉴于不安全依恋是阻碍职业探索的重要前因变量，高校有必要建立依恋问题的早期筛查与辅导机制。尤为关键的是，生涯教育的重心应转向内在建构，即通过引导学生进行深度自我探索，帮助其建立稳定且整合的自我同一性——这是转化早期人际经验、激发职业探索行为的关键心理机制。此外，研究启示我们应采取差异化策略：对于成就动机较低的学生，首要任务是通过强化其自我认同来“强基固本”，从而有效激发其探索动力；而对于高成就动机的学生，则需引导他们平衡外在驱动与内在价值观，以确保其职业发展的长期可持续性和意义感。

综上所述，成人依恋通过自我同一性对医学生职业生涯探索产生显著影响，并验证了成就动机在这一过程中的负向调节效应，尤其在低成就动机情境下，自我同一性对职业生涯探索的预测作用更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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