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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非自杀性自伤（ Non-suicidal Self-injury，NSSI）指在没有自杀意图的情形下，对自己身体反复、故意的伤害，且不以致死为目的。常见的自伤方式包括切割、击打、刺伤、烫烧、吞咽异物等（Leong C H et al.，2014）。NSSI行为的出现，不仅提示了抑郁症、焦虑症等精神疾病存在的可能性，还在随后极大地增加了个体自杀的可能性（阮卓尔 等，2022；徐慧琼 等，2019），为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埋下了重大安全隐患。

学业压力指学习者与学习环境交互作用下感知到的负荷，已有研究发现学业压力与青少年NSSI行为关系密切（孔令玲 等，2023）。学业压力的来源可分为外部与内部两方面。外部压力源指外界环境施加给个体的学习压力；内部压力源指个体对自我的高要求所产生的压力（陈旭，2024）。中学阶段，学习成绩是大部分家长、老师及社会媒体评定学生的最重要标准，在该标准的衡量之下，当学生无法取得满意的成绩时，父母的期待落空，指责、怀疑的声音增加，学生感受到的外界压力也随之骤增。同时，父母的期待会影响子女对自我的期待（于洪飞，2017），父母对子女的期待，在子女成长过程中逐渐内化为对自我的期待，高要求的父母往往抚育出高自我期待的子女。因此，中学生所感知到的外在父母学业压力与内在自我压力形成合力，共同给个体带来压力，最终，过度的压力常导致青少年采取自伤行为等极端手段，进行调节。研究表明（陈家欣，2023），学业压力显著正向预测青少年NSSI行为，而父母压力作为学业压力的最主要来源，或将同样对自伤行为造成重要影响。因此，本研究提出假设1：父母学业压力会影响青少年的NSSI行为。

父母学业压力可能会通过焦虑间接影响青少年NSSI行为。焦虑指个人对即将来临的、可能造成危险或威胁的事件所产生的紧张、不安、忧虑、烦恼等不愉快的复杂情绪状态。已有研究发现，父母压力可以显著正向预测焦虑情绪的产生（沈程峰等，2021）。承受高父母学业压力的学生内在产生过高的焦虑情绪，为了回避焦虑带来的不良感受，他们有可能采取NSSI行为，以缓解内心的焦虑。如Chapman等（Chapman et al，2006）曾提出的体验回避模型（Experiential Avoidance Model，EAM）认为，个体自伤是为了回避或逃脱负面的内在体验，从而达到调节情绪的目的。基于以上理论框架和文献支持，本研究提出假设2：焦虑在父母学业压力对中学生非自杀性自伤的影响中起中介作用。

在感知到高父母学业压力的青少年中，仅有部分学生采取了NSSI行为，因此，或许存在其他重要因素调节着两者间的关系。Suyemoto等认为（陈琳琳，2022），个体所处的环境会无意中支持或强化自伤行为，而家庭作为中学生重要的成长基地，亲子间的关系可能在父母学业压力与焦虑情绪间起到调节作用，并最终影响个体的NSSI行为。已有研究证明，亲密、稳定的亲子关系能对中学生的认知、自信带来积极影响，帮助子女调节负面情绪（陈丽娜 等，2006），通过改变子女对父母学业压力的认知，进而减少自伤行为的发生。Davies提出的情绪安全假设（Emotional Security Hypothesis）理论认为（Davies et al，1994），如果孩子能在生活中的重要依恋人物身上获得情绪满足，那么生活压力事件就不会成为影响他行为的问题。父母学业压力是学生生活中重要的压力来源，但如果其能通过良好的亲子关系获得情感上的满足，或许会重新评估父母学业压力所带来的焦虑，降低负面情绪的影响，进而减少自伤行为的发生。

父亲和母亲在中学阶段所扮演的角色不同，或对个体的情绪产生不同方面的影响。中学阶段，正是青少年自我意识高涨，追求独立的时期，研究发现，母亲对中学阶段的青少年更倾向于心理控制（胡敏，2022），易使孩子产生紧张、厌烦等情绪。而父亲往往给予相对宽松的环境，让他们更易感受到放松、稳定的状态，因此良好的父子关系可能对中学生情绪的稳定起到有力的支持作用。同时，父亲更倾向于提倡冒险、拼搏精神（Andersson，2016），良好的父子关系有可能更有助于个体勇气的增长和抗压能力的增强，而疏远的父子关系则有可能增加孩子的退缩、回避行为。还有研究表明（王旭 等，2022；张兴慧 等，2018），在中学阶段，父子关系对中学生成长和发展的影响大于母子关系，据此，本研究提出假设3：父母学业压力和NSSI行为的关系受父子疏离的调节。

综上，本研究考察了焦虑在父母学业压力和NSSI行为关系中的中介作用及父子疏离的调节作用，旨在深入了解父母学业压力对青少年NSSI行为的影响机制，为降低青少年NSSI行为提供理论支持。

2 方法

2.1 研究对象

本研究按照学校类型（重点中学和普通中学）因素分层，随机抽取韶关市重点中学2所，普通中学3所的学生进行问卷调查。5所中学中包含3所完全中学，1所高级中学，1所初级中学，被试涵盖初一到高三共6个年级的学生。

本研究共发放问卷2296份，回收有效问卷2066份，问卷有效率为90.6%，其中男生占48.4%（993名），女生占51.6%（1073名）。本研究已通过韶关学院医学院伦理审批。

2.2 工具

2.2.1 青少年依恋量表

采用Armsden和Greenberg编制（Armsden et al.，1987），后经宋海荣（宋海荣，2024）翻译并修订的青少年依恋量表（IPPA），该量表包括父亲依恋、母亲依恋及同伴依恋三个分量表，每个分量表25道题，采用利克特式5级计分，包括信任、沟通、疏离三个维度，本研究仅采用父亲、母亲依恋量表中的疏离维度，得分越高，表明亲子依恋状况越差。父亲依恋问卷、母亲依恋问卷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 α系数分别为0.84和0.86。

2.2.2 焦虑自评量表

本研究采用Zung（Zung，1965）于1971年编制的焦虑自评量表（Self-Rating Anxiety Scale，SAS）评估青少年焦虑状况。该量表共包含20个条目，采用1（“没有”或“很少时间有”）～4（“绝大部分或全部时间都有”）4点评分，得分越高表明焦虑程度越高。本研究中该量表的Cronbach α系数为0.80。

2.2.3 青少年自我伤害行为问卷

采用冯玉（冯玉，2008）修订的青少年自我伤害行为问卷（Adolescents’Self-harmScale，ASS）来评估青少年自我伤害行为。该问卷包含18个条目，每个条目包括自伤行为次数评估和对身体伤害程度评估两个部分，自伤行为次数的评估分为0次、1次、2～4次和5次及以上（含5次）4个等级；对身体伤害程度的评估分为无、轻度、中度、重度和极重度5个等级。采用自伤行为次数和对身体伤害程度的乘积评估自伤水平，总分越高代表自我伤害水平越高。本研究中该量表的Cronbachα系数为0.85。

2.2.4 中学生学业压力问卷

采用徐嘉骏等（徐嘉骏 等，2010）于2010年编制的中学生学业压力问卷评估学生的压力，问卷包括四个维度，分别为父母压力、自我压力、教师压力、社交压力。采用李克特5点评分，1～5分别代表从没有到绝大部分时间有，中，其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81。本研究采用父母压力这一维度，得分越高表明父母对孩子的学业造成的压力越大，该分量表的Cronbach α系数为0.76。

2.3 施测

本研究在问卷发放前，取得了学校及被试的知情同意，并对相关问卷施测人员进行统一培训，确定统一指导语，保证被试可以清晰无误地了解信息，顺利完成问卷。调查问卷均采用纸质形式，在课堂上发放，由经过培训的心理学教师及本科生担任主试，且由各班班主任或科任老师从旁辅助，要求学生仔细阅读指导语后按要求认真作答。主试现场解答调查人员疑问，并负责问卷的收集与审核。

2.4 数据分析

本研究采用SPSS 21.0进行描述统计、信度分析、相关分析及共线性检验；为了更好地估计共同方法偏差，采用Mplus软件对其进行分析；采用Hayes编制的SPSS中的Mode7（Mode7假设中介效应的前半段受到调节，与本研究理论假设模型一致），检验前对控制变量（留守）均作虚拟化处理，对各连续变量均作标准化处理，并通过5000次样本抽样估计中介及调节效应95%置信区间的方法对本研究的进行有调节的中介模型进行检验[22]。其中，回归系数显著性检验采用方杰、张敏强和邱皓政推荐的偏差校正百分位Bootstrap法（方杰 等，2012）。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由于学生数据均来自被试的自我报告，为了避免存在共同方法偏差问题，本研究采用验证性因子分析。结果显示共同方法因子模型的拟合指数不佳（χ2/df=8.10，CFI=0.54，TLI=0.52，RMSEA=0.08，SRMR=0.09），表明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问题。

3.2 人口学特征分析

对中学生的人口学背景分析表明，留守、寄宿对自伤行为有显著影响，将纳入下一步的协变量分析，性别、是否独生子女、年级对自伤行为无显著影响，具体情况如表1所示。

表 1 自伤行为在人口学变量上的差异性检验

Table 1 Examination of differences in self-injurious behavior across demographic variables

注：*代表p<0.05，**代表p<0.01。

3.3 各变量之间的描述统计以及相关分析

采用Pearson相关分析考察父亲疏离、焦虑、学业压力、自伤行为得分之间的相关性，结果显示各变量间两两显著正相关，具体如表2所示。

表 2 各变量描述统计与相关分析

Table 2 Descriptive statistics and correlation analysis for variables

注：**代表p<0.01。

3.4 学业压力与自我伤害的关系：有调节的中介模型检验

有研究者发现（万宇 等，2013），亲子依恋关系对男性和女性青少年可能存在不同的影响，因此，本研究从性别出发探究父母压力与自我伤害的
关系。

3.4.1 对男生的中介调节模型分析

留守、寄宿对自伤行为存在显著影响，因此作为控制变量纳入方程。将各变量标准化后采用PROCESS4.1 Model 7检验父亲疏离、父母压力、焦虑与NSSI的关系，结果如表3所示。

表 3 父母压力与男性青少年自我伤害的关系：有调节的中介模型检验

Table 3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rental stress and self-injury among male adolescents: examination of a moderated mediation model

注：1是是否留守；2是是否寄宿；X为自变量学业压力；W为调节变量父亲疏离；M为中介变量焦虑；Y为因变量自伤。

方程1结果发现：父母压力对男性青少年自我伤害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父母压力=0.14，p<0.001），方程2结果发现：父母压力，父亲疏离对男性焦虑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父母压力=0.22，p<0.001；β父亲疏离=0.35，p<0.001），学业压力和父亲疏离的乘积项对男性焦虑的预测作用显著（β=0.02，p<0.01）；方程3结果发现：焦虑、父母压力对男性青少年自我伤害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焦虑=0.17，p<0.001；β父母压力=0.08，p<0.001）。模型如图1所示，其中焦虑起部分中介的作用，父亲疏离则通过调节学业压力→焦虑→青少年自我伤害这一中介模型的前半路径。

图 1 父母学业压力对男生自伤行为的影响模型图

Figure 1 Model diagram illustrating the impact of parental academic pressure on self-injurious behavior in boys

采用非参数百分位Bootstrap法进行分析，将父亲疏离水平按均数各加减一个标准差，分出高、低组，分析不同父亲疏离水平下焦虑的中介效应值，结果显示，随着父亲疏离水平的增加，中介效应的占比呈现上升趋势，具体如表4所示。

表 4 父亲疏离不同水平上焦虑的中介效应值

Table 4 The mediating effect values of anxiety at different levels of paternal alienation

为了更好揭示父亲疏离是如何调节父母压力→焦虑→青少年自我伤害这一中介模型的前半路径，本研究将学业压力得分分为高分组（M+1SD）和低分组（M-1SD），计算在不同水平下，父母学业压力对焦虑的效应值，并绘制简单斜率检验图如图2所示。结果发现，对父母压力高的中学生组（M+1SD），父子疏离对焦虑的预测作用显著（β=0.25，p<0.001）；对父母压力低的中学生组（M+1SD），父子疏离对焦虑的预测作用同样显著（β=0.16，
p<0.01）。

图 2 父亲疏离对学业压力与焦虑的调节作用

Figure 2 The moderating role of paternal alienation on academic stress and anxiety

3.4.2 对女生的中介调节模型分析

进一步检验女性中学生在父母压力、焦虑、父亲疏离及自我伤害的中介调节模型关系，结果如表5所示。方程1结果发现：父母压力对女性青少年自我伤害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0.12，p<0.001），方程2结果发现：寄宿、父母压力，父亲疏离对焦虑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寄宿=0.08，p<0.05；β父母压力=0.30，p<0.001；
β父亲疏离=0.36，p<0.001），父亲疏离与焦虑的交互作用不显著。方程3结果发现：焦虑、父母压力对女性青少年自我伤害的正向预测作用显著（β焦虑=0.16，p<0.001；β父母压力=0.04，p<0.01），模型图及各回归值如图3
所示。

表 5 女性学业压力与自我伤害的关系：有调节的中介模型检验

Table 5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cademic stress and self-injury among females: examination of a moderated mediation model

注：1是是否留守；2是是否寄宿；X为自变量学业压力；W为调节变量父亲疏离；M为中介变量焦虑；Y为因变量自伤。

图 3 父母学业压力对女生自伤行为的影响模型

Figure 3 Model diagram illustrating the impact of parental academic pressure on self-injurious behavior in girls

4 讨论

本研究对广东省韶关市5所中学初一到高三共2066名中学生的问卷调查数据进行分析，结果显示，42.54％的中学生（n=2066）有过自伤行为，留守、寄宿中学生的自伤发生率显著高于非留守、非寄宿中学生，父母学业压力能够显著正向预测中学生NSSI，焦虑情绪在父母学业压力对中学生NSSI的影响中起部分中介作用。父子疏离仅调节男生的父母压力和焦虑的关系，高学业压力的男生父子疏离程度越高，焦虑程度越大。

本研究中，留守、寄宿中学生的自伤发生率显著高于非留守、非寄宿学生，这与以往的研究结果相符（韩阿珠 等，2017）。留守、寄宿学生因长期与父母分离，亲子面对面的情感互动与支持相对不足，相较于非留守、非寄宿学生，更易出现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进而增加 NSSI 行为的发生风险，并可能由于情绪调节手段的缺乏，无法有效调节情绪，从而更高频使用自伤行为调节情绪。

本研究显示，父母施加的学业压力能够显著正向预测中学生NSSI。压力事件出现时，人们易产生大量负面情绪，如焦虑，因此，个体会通过种种方式回避这种负性情绪体验。有研究者认为，当压力事件发生时，个体会调动家庭资源应对压力，成功应对压力后家庭凝聚力、亲密度、抗逆力会得到增强（安叶青 等，2023）。因此，亲子依恋高的青少年尽管需要面对来自父母对其学业方面的高期望，但同时，可以从父母处获得足够的情感支持以帮助应对，即高期望高支持型父母，从而可以有效帮助减缓个体焦虑。而高亲子疏离的青少年，在承受着来自父母高强度的学业压力时，却无法得到父母有力的情感支持，即高期望低支持型父母，双重作用之下青少年将体验到更高焦虑水平。最终，为了回避内心极度焦虑的体验，他们更容易采取自伤的方式。

对亲子疏离的调节效应分析显示，父子疏离仅对男性青少年的焦虑具有调节作用，对女生的焦虑无显著调节作用。这可能受同性别匹配效应影响，即青少年内化父母的社会角色标准时，更倾向于参照与自身性别相匹配的家长对象（Armsden et al.，1987），儿子更容易受到父亲行为方式的影响。丁志强等的研究发现，男性面对压力时倾向采取战斗反应，女性面对压力时倾向采取照料和亲和反应（丁志强，2014）。在感知到学业压力时，由于父子关系疏离，男生未从父亲处习得有效的压力应对策略，从而进一步导致焦虑的产生。而女生由于性别的不匹配，受到父亲的影响更少，使得父女间的疏离程度对其情绪的调节影响较小。同时，也有研究发现女生与同伴间的依恋强度高于男生（邹盛奇 等，2023），或许女生间的高同伴支持也助其部分缓解了内在的焦虑，减少了父女疏离对个体的影响。

本研究存在一些不足，首先，本研究采用的是横断研究，缺乏连续性。其次，在对父母学业压力问卷中，是以父母为整体去询问，没有具体划分到父亲或母亲对其学业的压力，这或许是导致调节变量在女生上不显著的部分原因。

5 结论

（1）焦虑在父母学业压力对中学生NSSI行为的影响中起部分中介作用。

（2）父母学业压力与男生焦虑的关系受父子疏离调节，父子疏离程度越高，父母学业压力对男生焦虑的预测作用越强，进而影响男中学生NSSI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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