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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缘起

蟾蜍是一种不大引起人注意，甚至会令人厌弃的动物。一方面，蟾蜍带给人们冰冷、潮湿、阴暗的感觉，它身上有毒素的凸起皮肤，很多人可能永远都不想接近这种动物，甚至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却让笔者极具困惑，那就是本人梦中的蟾蜍。笔者多次梦到蟾蜍，其中一个梦是笔者正在一个斜坡上费力往上爬，斜坡很陡峭，要用手艰难地把住一些凹进去小圆坑才不会掉下去。当笔者好不容易把住一个坑时，发现里面趴着一只蟾蜍，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非常安然自在。笔者抬头看陡坡上面，有许多这样的窝，每个窝里都有一只蟾蜍。看着它们，自己突然也变得很安然，这让自己感到既神圣又神秘。笔者自2013年开始接受以荣格理论为背景的沙盘游戏训练，十几年的学习与临床实践，笔者深深了解象征与意象在人类心灵中的重要性，它表达着个体的意识与无意识。梦让笔者对蟾蜍的象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2 蟾蜍的生物学属性

蟾蜍生活在阴暗潮湿的洞穴，洞穴通常在潮湿的石下、草丛内、水沟边。白天多潜伏隐蔽，夜晚及黄昏出来活动捕食，以甲虫，蛾类，蜗牛，蝇蛆等为食。自然界中的蟾蜍，生命周期为三至五年左右。蟾蜍是两栖类动物，雌雄异体，产卵于浅水，卵呈双行排列在管状胶质带内，卵带可长达几米，缠绕在水生植物上，后孵化繁殖成蝌蚪。蝌蚪以群居为主，身体呈纺锤形，生有侧扁的长尾，初期靠体内残存的卵黄供给营养，逐渐长大后，便以水中的浮游生物为食物，如蚊子的幼虫、浮游生物、鱼虫等。蝌蚪成熟后，它们开始蜕变，渐渐长出四肢，然后退化它们的尾巴，变成蟾蜍，成年后可以水陆两栖生活，全球温带至热带地区均有分布。

蟾蜍的后背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凸起，里面藏有毒液，防止被其他动物捕食。最大的凸起在头后方两侧，会分泌白色毒液。古代人们会收集这些白色毒液，用于制作蟾酥，蟾酥在中医里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自古民间有以毒攻毒的说法。古代著名医学家李时珍的著作《本草纲目》称：“蟾蜍入阳明经，退除虚热，是治疗疳病痈疽诸疮的重要药物，能攻毒拔毒。蟾蜍两眉之间的白汁，晾干称为蟾酥。蟾酥能够治疗发背、疗疮，一切恶肿。”（赖咏，2013）

3 蟾蜍在文化中的象征意义

3.1 蟾蜍：“阴”

蟾蜍长期居住在地下，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通常在夜晚出来活动，因此与大地、水、月亮等阴性元素密切相关。《易经》中的阴阳学说，是中国道家的重要哲学思想，认为宇宙间一切事物都是由互相对立又互相依存的两个方面构成，这两个方面互为阴阳。在中国文化中，蟾蜍和月亮这两个元素经常同时出现，象征阴阳中“阴”的部分。长沙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西汉彩绘帛画（文物出版社，1972），描绘左上角是弯月，弯月上面有一只含着仙草的蟾蜍，右上角是太阳，太阳里有一只鸟。蟾蜍和月亮代表“阴”，鸟和太阳代表“阳”，帛画呈左右对称的形状，寓意阴阳平衡是万物运转的自然法则。

3.2 孕育、子宫的象征

在原始社会，人类的生产力很低，为了生存，要不断与恶劣的自然环境做斗争，在这样的环境中，繁殖及养育下一代是非常艰难的，因此繁衍生命和传承后代是古人最重要的事情。蟾蜍的自然属性中，具有强大的繁殖能力，以及酷似孕妇外形的大肚子，被先民视为女性生殖的象征，自然而然的发展成为生殖崇拜。中国古人将蟾蜍作为一种吉祥图案，经常出现在生活中，寓意多子多福。

蟾蜍行动缓慢、肚子很大，形似孕妇的肚子，象征着女性子宫、孕育生命。在欧洲中古时代的部分地区，蟾蜍被视作子宫的象征，患有妇科疾病的妇女常于朝圣之地供奉蟾蜍塑像，以求缓解病痛。（Biedermann，2000）

3.3 惩罚、恶魔的象征

在中国，当一个人想要得到与其自身能力差距很大的东西时，尤其是在男女恋爱关系中，人们通常会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其中隐喻着对不切实际的想法的鄙视。这句俗语来自古代的一个传说，蟾蜍仙在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被仙女的美丽吸引，动了凡心。仙女到王母娘娘面前状告蟾蜍仙，王母罚蟾蜍仙下界变成丑陋的癞蛤蟆。

在中国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神话——“嫦娥奔月”，传说嫦娥是后羿之妻，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了长生不死之药，嫦娥偷吃了灵药后飞往月宫，住在月宫之中，变成了蟾蜍，成为的月中精灵。这个故事在唐代徐坚著的《初学记》中有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窃之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徐坚，1962）嫦娥是月神的代表，每年农历的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中秋节是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又称祭月节、团圆节，人们在这一天通过赏月、吃月饼、玩花灯等仪式祭拜月神。

蟾蜍的外表丑陋而笨拙，人们看见会产生厌恶感，鄙视它。在文化中，当犯了错误或需要惩罚时，通常用蟾蜍象征，上面两个神话都是这方面的寓意。

在西方巫术与魔法的文化语境中，人们往往习惯性地将外形丑陋的蟾蜍与恶魔形象关联。在欧洲的巫术和魔法中，蟾蜍扮演着明确的角色。它坐在女巫的左肩，蟾蜍的头上有两个小角，是公认的恶魔形象。女巫们尽心地照顾它们，并举行洗礼仪式，给它们穿上黑丝绒的衣服，把小铃铛系在爪子上，让它们跳舞。（Chevalier & Gheerbrant，1996）蟾蜍也像女巫一样，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个女巫或有邪恶眼睛的蟾蜍人，具有超越马、猪和女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将死人的灵魂放在屋里。（De Vries，2004）

3.4 转化、死亡与重生的象征

一方面，从蟾蜍的生物学属性可以看到，在它的成长过程中，不同生命阶段的外形是完全不同的。蟾蜍的幼虫蝌蚪生活在水里，慢慢成熟后，长出四肢，退化掉尾巴，变成了与蝌蚪完全不同的样子，生活环境也由水里变成两栖，外形的转变及生活空间的转变，在文化中逐渐形成转化的象征。另一方面，蟾蜍具有的毒液，既可以伤害其他生物，也可以以毒攻毒，治愈很多疾病，这也体现了蟾蜍具有转化功能的象征意义。

在中国，很多商家会在进门的地方，摆放口含铜钱的三足金蟾，寓意“招财进宝、生意兴隆”。这个寓意起源于“刘海戏金蟾”的神话，是一个关于转化的故事，讲述了蟾蜍从危害百姓的恶魔转变成为人类造福的吉祥物。吕洞宾弟子刘海降伏了长年危害百姓的金蟾妖精，金蟾为求将功赎罪，使出绝活，衔来金银财宝，助刘海帮助穷人，发散钱财，人们称其为“招财蟾”。后来，中国民间便流传“刘海戏金蟾，步步钓金钱”的俗语。

Fulani（富拉尼）人有一种说法，将蟾蜍的油渗进石头（象征着双重知识的扁平石），能获得真正的知识。当初学者问智者，如何从无知到知识，智者回答：“把你自己变成蟾蜍的油。”（Chevalier & Gheerbrant，1996）这个故事一语双关，隐喻了人们想获得真正的智慧和知识，要渗透到知识的内部，让自己变成知识的一部分，真正与知识融为一体，才能体验到最深的奥秘、达到智者的转化。

蟾蜍在越冬前或极度饥饿状态下，会蜕下外层的皮并吃掉，用于保存自己的生命。这个过程中，身体的一部分死去，变成营养延续新的生命，是死亡与重生的过程，动物本身的蜕皮现象，通常也象征死亡与重生。在埃及，蟾蜍被认为是死亡的动物，也许与它生活在地下有关，同时也像青蛙一样，象征着复活，这种死亡与复活的转化，可能与它的外形从蝌蚪到蟾蜍的显著转化有关。（Matthews，1986）

4 蟾蜍在心理学中的意义

4.1 蟾蜍是无意识的象征

蟾蜍是冷血动物，生活在地下，夜晚出来活动，这些动物属性是无意识的象征。荣格在给威廉写的一封信中提到了蟾蜍是无意识的象征。信中写道：“在你的书中出现的蟾蜍是指人类对冷血生物的预期，实际上代表着与下脊髓动物有关的精神。像蛇一样，它们都是充满创造力的无意识的象征。”（Adler，1973）这与蟾蜍在文化中的意义非常契合，如与蟾蜍相关的水、月亮、“阴”、地下等，都是无意识化的元素。

4.2 在炼金术中蟾蜍是阴影的象征

通过研究蟾蜍在文化中的意义，可以看到蟾蜍很多时候是阴影的象征，如死亡、恶魔、惩罚等。生活中，被压抑的情绪情感或经历的创伤，都会形成阴影。阴影作为人格的消极与黑暗面，往往引发个体的精神内耗与心理痛苦，它深深地埋藏在潜意识中。如果个体不能意识到它，便会经常被未知的情绪情感控制，无意识地将阴影投射给周围的人，形成自我意识层面的冲突，影响个体的生活。阴影同时又具有很大的能量，它可以转化为生命强有力的动力，推动个体实现人格的超越性发展与心灵成长。阴影具有对立统一的两面性，蟾蜍也有这种两面性，一方面代表着黑暗邪恶，一方面又是转化的象征，如死亡与重生。

精神炼金术的过程，集中围绕着把阴影转化成个体心灵的催化剂和力量源泉，它起源于个体生命中最黑暗、最原始的一面。艾略特的名言：“我的终点就是我的起点。”书中描绘了炼金术的过程，蟾蜍处于与蛇搏斗的痛苦，蛇是生活冲突的象征，太阳和月亮的宇宙论在构图中处于中心位置，它们是戏剧展开的舞台。战斗是固定贯穿个体的一生，露珠象征着其在苦难中所经历的痛苦的泪水，凤凰象征着本能的胜利，神圣自笔者从灰烬中重生（Seven，2016）。

5 蟾蜍研究过程的总结及对笔者的影响

在沙盘工作中，蟾蜍会带给人很不同的感觉，有时是恐惧或害怕，有时又会觉得非常稳定、滋养，像大地母亲。这与前面探讨的蟾蜍的特性一致，蟾蜍的外形丑陋，人们会鄙视和厌恶。它生活在阴暗潮湿的泥土环境中，用毒液保护自己，这一切似乎都无法让人对这种动物有好感。但它身上具有的强大孕育、承载能力，又成为神圣的精神依托。沙盘中有时象征来访者从黑暗到重生的过程，像从母亲的子宫中重新孕育一样。生活中人们将它刻成图腾符号，膜拜它，从它身上汲取力量，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并养育后代。

在沙盘游戏工作中，当来访者将蟾蜍沙具放进沙盘时，这一刻它象征着什么？来访者表达着怎样的无意识内容？基于对蟾蜍整体的象征性理解，会带来一些线索。象征是一把探索心灵的钥匙，个体不能单一地理解是恐惧或是孕育，而是通过象征带来的感觉，发现在生命中的意义。象征对于个体的关联性，有现实经历事件的影响，有个体成长历程中无意识的印记，也有来自远古人类生命长河中形成的集体无意识层面的心灵原型底色。

“逆运也有它的好处，就像丑陋而有毒的蟾蜍，它的头上却顶着一颗珍贵的宝石。”（Mandela，2011）莎士比亚的这句话，诠释了笔者多年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历程，理解来访者、探索心灵奥秘，是如此深度又困难的事情，这些困难让笔者逐渐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宝石，它让笔者安定、喜悦，并指引本人在困难中前行，这对个人人格的影响是很深远的。心理咨询非常强调个人成长的重要性，自身的改变提高了笔者在咨询中对来访者的容纳度，变得更加稳定。梦中蟾蜍带给笔者的意象，在意识层面渐渐清晰起来，并逐渐渗透到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

一次雨后碰到的蟾蜍，竟和笔者在沙盘中摆的蟾蜍沙具十分相似，这带来很大的意外惊喜。近距离的接近、观察它，甚至还用手摸了摸，体验冰冷潮湿的感觉，那是大地母亲的一部分，它慢吞吞的动作、透亮的眼神、大大的肚子，让笔者感到满心欢喜。那一刻，笔者知道，笔者与自己待在一起。

参考文献

[1] Adler, G. (1973). C. G. Jung, Letters (Vol. 1). London, England: Routledge Press.

[2] Biedermann, H. (2000). Dictionany of symbolis VI (刘玉红 等译). 桂林: 漓江出版社.

[3] 徐坚. (1962). 初学记. 北京: 中华书局.

[4] Chevalier, J., & Gheerbrant, A. (1996). Dictionary of symbols. London, England: Penguin Books.

[5] De Vries, A. (2004). Elsevier’s dictionary of symbols and imagery (2nd ed.).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Elsevier.

[6] 赖咏. (2013). 《本草纲目》虫部 第四十二卷. 见 赖咏 (主编). 本草纲目(插图白话本). 北京: 中国书店.

[7] Matthews, B. (Trans.). (1986). The Herder dictionary of symbols. Wilmette, IL: Chiron Publications.

[8] Seven, S. (2016). Spiritual alchemy: Self-initiation in the Western mystery tradition. Hoym, Germany: Spiritual Instinct Press.

[9] Mandela, N. (2011). Conversations with myself (王旭 译). 北京: 中信出版社.

[10] 文物出版社. (1972). 西汉帛画. 北京: 文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