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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我国已经制定了由政府主导的涵盖学前教育到研究生教育的学生资助政策。2023年，全国累计资助普通高等教育学生4529.63万人次，资助金额1854.38亿元。国家构建的保障型资助体系解决了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就学困难这一难题。但是，众多研究表明，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面对环境变化与压力冲突时更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其心理健康水平低于普通大学生［1，2］，主要表现为人际敏感、强迫、抑郁等心理症状［3］。目前，社会各界对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多从消极特征进行剖析，较少关注他们的积极心理特征。最新的追踪研究结果表明，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心理健康水平显著增强，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与普通大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无显著性差异［4］；优秀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拥有很多积极心理品质，例如感恩、努力、友善、好学、自律和坚持［5］。因此，本研究将转换消极评价视角，关注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积极心理特征。

坚毅自古以来就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美好的积极品质。“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等名言警句足以说明。在心理学研究中，Duckworth认为坚毅是指在目标长远追求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激情和毅力，包括努力持续性和兴趣一致性两个维度［6］。努力持续性是指日积月累主动地去付出行动实现自己制定的长期目标，即便在逆境情况下也会坚持不懈；兴趣一致性是指个体一旦确立自己热衷的目标便不会经常改变。不过，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认为坚毅的双因素模型存在一些不足，例如兴趣一致性维度的内部一致性系数较低［7］、坚毅的高阶结构在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并没有得到支持［8］、坚毅总分的预测力不如努力持续性维度高［9］等。Datu等人认为探讨坚毅品质时需要考虑文化差异［10］。在集体主义文化中，人们强调坚持不懈和努力，同样注重环境的适应。在追求长期目标的过程中，个人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的情况，从一个兴趣转向另一个兴趣，甚至放弃困难的目标作为实现目标的最佳途径。特别是在失败不可避免的情况下，表现出激情和坚持可能最终不会有回报。在失败面前坚持，非但不能取得明显的成功，反而可能导致无法弥补的损失。因此，Datu等人在保留原有坚毅两个维度的基础上，新增了环境适应性维度。该维度是指依据情境和背景因素调整个人的兴趣、行动和计划［10］。研究表明，三维坚毅模型在菲律宾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具有良好的拟合度［10，11］。最新的研究也表明，三维坚毅模型在我国职校学生和初、高中生中也表现出良好的信效度［12］。

已有的研究关注坚毅的积极功能，结果表明坚毅与高严谨性［13］、学业成绩和工作表现有关，能提升个体的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幸福感［14］；坚毅还可以缓冲处境不利和负性生活事件对个体的影响［15，16］。此外，已有研究也关注不同个体的坚毅特点和类别，如Datu等人使用聚类分析在香港小学生群体中发现三种不同的类型：高持久性－高一致性、高持久性－低一致性和低持久性－高一致性［17］。Cui等人使用潜在类别分析在中国青少年群体中也发现三种类型：低持久性－低一致性、高持久性－低一致性和高持久性－高一致性［18］。Tang等人使用潜在类别分析在芬兰中学生群体中发现了四种类型：高承诺持续性－中度一致性、中度坚毅承诺、低承诺持续性－中度低一致性以及极低承诺持续性－中度低一致性［19］。这些研究结果为针对不同坚毅特点和类型个体进行针对性教育提供了依据。但是这些研究较少从更全面的坚毅三维度模型进行分析，也较少关注在成长过程中会面临更多挫折和挑战的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坚毅特点和类别。

在过去十年中，以个体为中心的研究方法（如潜在类别分析和潜在剖面分析）逐渐引起了教育研究领域的关注。这些分析方法根据个体的反应模式将个体划分为不同的潜在类别。潜在类别分析处理分类变量，潜在剖面分析处理连续型变量。它们能找出分类之间的差异最大化、类别内部的差异最小化，还可以利用多种指标来评估分类的准确性和有效性［20，21］。有效识别个体的坚毅品质特征，有助于准确把握干预的基线水平，并制定更具针对性的干预方案。因此，本研究拟采用潜在剖面分析考察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坚毅品质的潜类别，并考察坚毅潜类别与严谨性、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幸福感的关系，以期为针对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开展发展型资助提供理论和实践参考。

2 研究方法

2.1 对象

本研究选取了来自广东省某高校所认定的560名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进行问卷调查。高校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指家庭收入和每月平均生活费用低于当地最低工资的大学生，家庭所在地位于经济相对落后的偏远农村地区、父母没有固定经济来源的学生，以及单亲、父母离异（低收入家庭）和残疾的学生；家庭持有最低生活保障证、社会扶助证、特困证且本人月平均生活费与家庭人均收入在两百元以下，难以维持基本生活的学生［22］。剔除未完成和明显作答不认真的无效问卷，最终获得有效问卷516份，有效率为92.14％。他们的年龄在17至22岁之间（M=19.36，SD=0.96），男生189人，女生327人，父母多为高中及以下学历（n=436）。

2.2 研究工具

2.2.1 三维坚毅量表

该量表包含10个条目，采用李克特5级计分（“1=从完全不像我”到“5=非常像我”）。三维坚毅量表包括努力持续性、兴趣一致性和环境适应性三个维度［10］。在本研究样本中，三个维度的内部一致性系数分别为0.79、0.62、0.72。验证性因素分析结果显示，三因子模型与数据拟合良好（χ2=112.113，df=33，CFI=0.943，TLI=0.920，RMSEA=0.07）。

2.2.2 中文形容词大五人格量表简式版

该量表是由罗杰和戴晓阳编制［23］的中文形容词大五人格量表简式版，共20个条目。该量表以双极形容词作为条目，采用6级记分。本研究只采用严谨性分量表，得分越高说明严谨性越高。在本研究中，严谨性分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67。

2.2.3 殷盛感量表

使用Diener等人编制、Tang等人修订的殷盛感量表［24］，用于测量个体的心理幸福感。该量表共8个条目，使用李克特7级计分（“1=非常不同意”到“7=非常同意”），得分越高，说明个体的心理幸福感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心理幸福感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为0.89。

2.2.4 生活满意度量表

该量表由Diener等人编制［25］，共5个条目，使用李克特7级计分（“1=强烈反对”到“7=强烈同意”），得分越高，表示生活满意度越高。在本研究中，生活满意度的内部一致性信度为0.82。

2.3 统计方法

采用SPSS 26.0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描述统计和相关分析，运用Mplus 8.0进行潜在剖面分析，确认坚毅类型的数量。为了最大限度利用量表的信息并深入了解个体坚毅水平的高低，对三维坚毅量表的10个条目进行标准化处理后，再进行潜在剖面分析。以单类别基线模型为起点，每次增加1个类别，分别拟合1～5个潜在类别模型。根据最大似然估计指数（Log likelihood）、信息熵（Entropy）、赤池信息量准则（AIC）、贝叶斯信息准则（BIC）和样本校正的BIC（aBIC）等拟合指标确定最优模型。这些指标数值越小，表示模型的拟合程度越好。当信息熵（Entropy）大于0.80时，分类准确率超过90%。似然比检验指标（LMR）和Bootstrap的似然比检验（BLRT）用于比较k类模型是否显著优于k-1类模型。在确定最佳模型后，采用BCH方法比较潜在类别在结果变量（即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上的差异［20，21］。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由于数据均来自自我报告，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法检验共同方法偏差效应。对48个原始条目进行探索性因子分析，结果显示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共8个，且第一个因子解释的变异量为28%，低于临界标准40%［26］。本研究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问题，可以做进一步的统计数据分析。

3.2 关键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

各变量均值、标准差和相关矩阵如表1所示。相关分析结果显示，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与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呈显著中等相关，而兴趣一致性则与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呈显著低相关。

表 1 坚毅与严谨性、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的相关分析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and correlations among study variables

注：***p<0.001。

3.3 坚毅的潜在类别分析结果

从表2中可知，随着类别的增加，似然比Log（L）、AIC、BIC、aBIC也随之不断减小，表明增加分类会优化模型拟合度。Entropy在三类别和四类别模型达到最大值。似然比LMR比较仅在二类别模型中存在显著差异，其余类别无统计学意义（p>0.05）。在似然比BLRT中，二至五类别均存在显著差异。综合考虑分类模型的可解释性以及模型的简约性，本研究认为坚毅三类别模型为最优模型（各类别概率≥5%）。

表 2 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坚毅的潜在剖面分析各项指标

Table 2 Results of the latent profile analyses

图1显示了坚毅三类别模型的可视化结果（条目1~3为努力持续性维度，条目4~6为兴趣一致性维度，条目7~10为环境适应性维度）。C3组别（n=203，39.3%）在坚毅各项条目得分都较高，命名为“高坚毅组”。C2组别（n=74，14.3％）在坚毅各项条目得分都最低，命名为“低坚毅组”。C1组别的条目得分为中等（n=239，46.3%），命名为“中等坚毅组”。由图可知，三个组别在努力持续性维度上差异最大，而兴趣一致性和环境适应性维度的差异较小。

图 1 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坚毅三类别模型在10个条目上的得分

Figure 1 Final latent profile solution

3.4 坚毅三类别模型与严谨性、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幸福感结果比较

表3呈现了坚毅三类别模型加入严谨性、心理幸福感、生活满意度得分作为结果变量（n=516）的差异。坚毅三类别在严谨性、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幸福感上均有显著差异，其中高坚毅组（C3组）得分最高，中等坚毅组次之（C1组），低坚毅组（C2组）得分最低。

表 3 坚毅三类别模型与结果变量的关系

Table 3 Means and mean comparisons of study variables across three class

注：***p<0.001。

4 讨论

本研究从积极心理学和资助“扶志”的视角，采用潜在剖面分析考察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坚毅品质特点。基于潜在剖面分析的结果显示，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坚毅可以分为三个类别，且均具有明显的分组特征。其中，C3组别为高坚毅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占比较高（39.3%），表现为对长期目标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对情境的适应性；C1组别为中等坚毅组，占比最高（46.3%），坚毅三维度得分处于中度程度；C2为低坚毅组，占比最低（14.3%）。这与Datu等人［17］和Cui等人［18］的研究结果有部分类似。这些研究结果一致表明，坚毅心理品质具有异质性，存在高和低坚毅组，他们在各维度上均一致表现出高或低的得分；而中等组则呈现不一样的特点，既有高努力持续和低兴趣一致性，也有高兴趣一致性和低努力持续性，还有努力持续性、兴趣一致性和环境适应性均处于中等水平。本研究结果还表明，三个组别在兴趣一致性和环境适应性维度的差异较小，未能很好地区分追求长期目标过程中保持兴趣一致和适应环境的差异。可能的原因是在集体主义社会中，坚毅的兴趣一致性行为不明显［27］。

本研究还比较了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在不同坚毅潜类别上的差异。结果显示，高坚毅组的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的得分最高，中等坚毅组处于中等水平，低坚毅组的得分最低。这也与本研究的相关分析结果一致，即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与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呈显著中等相关，而兴趣一致性则与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呈显著低相关。这些结果与以往研究表明坚毅水平越高，个体的严谨性、心理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也越高的结论相一致［13，14］。实际上，Datu等人的研究也发现坚毅的三个维度与幸福感的关系是不同的，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与幸福感的关系更为密切：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可以正向预测菲律宾企业员工的心理幸福感；控制自回归和人口学变量后，T1时点的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仍能够正向预测菲律宾小学生T2时点的生活满意度［28］。尽责性投资与积累模型有助于理解这一结果。持续努力和不断适应环境的家庭经济困难学生更能抓住那些让自己在日常生活中获得成功的机会。他们往往在学习、工作和生活等领域表现良好，从而对生活更满意，心理幸福感更高［29］。

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攻坚阶段，高校承担着对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资助的使命和责任。当前，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资助体系已经从“保障型”向“发展型”转变。发展型资助旨在确保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后，通过道德浸润、能力拓展、精神激励相融合，促进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成长、成才［30］。本研究对发展型资助有一些启示。第一，高校教育者可以从积极心理学视角出发，培养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坚毅品质，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在培育坚毅品质时，应重点培养他们的努力持续性和环境适应性。高校教育工作者可以借助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名人事迹、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标兵和身边的榜样，引导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制定长期目标，并不定期追踪他们的目标实现情况，激励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不怕困难、自强不息、砥砺前行，活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追求长期目标时，盲目坚持并不是最佳的策略。研究者们发现“转换—坚持”策略能有效保护处于逆境中的低阶层者的健康。“转换—坚持”策略是指个体通过接受压力和认知重评来调适自我（转换），同时通过保持乐观和寻找意义来坚强地面对逆境（坚持）的一种应对方式［31］。因此，高校教育工作者可以教给学生如何进行认知重评、接纳外部压力源和自己、使用目标练习提高希望等策略，提高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挫折应对能力和环境适应能力。第二，高校资助工作者可以使用三维坚毅量表定期或不定期评估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坚毅品质。从本研究结果来看，有部分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坚毅品质不高，其严谨性、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幸福感均较低，教育工作者应给予更多的关注。最近的一项研究发现，成长型思维训练（即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可以提高坚毅品质［32］。因此，高校资助工作者应联合心理健康教育工作者对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开展成长型思维和坚毅品质提升的团体心理干预，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第三，高校应营造良好的实施“坚毅”教育的环境。以德、智、体、美、劳“五育”协同理念为指导，高校举办形式多样的校园活动，提供更多的勤工助学岗位，让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在活动和实践中培养自己的坚毅品质。在教学过程中，倡导教师关注学生持续努力的过程，积极肯定学生的态度、努力和策略，引导学生发现和看到自己的闪光点，助力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积极发展。

本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首先，样本主要来自广东省某地方高校，今后的研究应纳入不同层次高校的家庭经济困难生，使样本更具代表性，从而获得坚毅品质的不同样态。其次，本研究的数据均来自自我报告法，可能会产生共同方法偏差。未来的研究应该通过从多个来源（如同伴、教师和父母）收集数据以克服共同方法偏差。再次，本研究关注的是一般情境中的坚毅品质，未来的研究可以考虑拓宽坚毅的领域特异性，如学业坚毅品质。最后，本研究只考察了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的坚毅潜剖面，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考察普通大学生和家庭经济困难大学生坚毅潜剖面的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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